穿越寂静荒野——1992年美加边境水域十日探险记

wuye_gallery (2026-06-05 14:47:00) 评论 (0)

时光如水,转眼已过去三十四年。然而,每当我想起1992年8月那次美加边境水域(Boundary Waters)十天探险之旅,脑海中依然会浮现出无边的湖泊、寂静的森林、夜晚悠长的狼嚎,以及当时那群年轻伙伴们朝气蓬勃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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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一生中最特别的户外经历之一。



当时,我正在明尼苏达大学神经科学系做博士后研究。队伍的组织者兼领队是神经科学系博士生查尔斯·汉森(Charles Hansen),我们在同一个实验室工作,因此十分熟悉。查尔斯来自北达科他州,从小在草原与湖泊间长大,是个不折不扣的户外迷。据他说,从儿时起他已经数十次进入美加边境水域探险,对那里的一湖一湾、一河一路都了如指掌。



参加这次活动的共有十人,九男一女。除了查尔斯的女朋友玛丽安娜(Marianna)之外,其余队员都是明尼苏达大学的本科生或研究生。那时我已经三十七岁,而其他人大多刚刚二十出头。面对这样一支年轻队伍,我原本有些犹豫,但查尔斯不断鼓动我加入。想到自己本来也热爱旅行和户外运动,最终还是接受了邀请。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让我终身难忘的决定。



查尔斯几乎包揽了全部准备工作。从申请荒野许可证、预订玻璃纤维轻便独木舟,到安排往返车辆,无不亲力亲为。他对装备要求近乎苛刻。帐篷、睡袋、衣物、炊具都必须符合他的标准。最严格的一条规定是:每个人携带的个人装备不得超过四十磅。



起初大家都觉得他有些过于认真,后来才明白其中缘由。



因为在边境水域探险,最大的挑战之一并不是划船,而是“搬运”(Portaging)——当两片湖泊之间被陆地隔开时,必须将独木舟和全部装备扛过陆地,再重新下水。我们租用的独木舟虽然已经是玻璃纤维制作的轻量化型号,但每艘仍有约五十磅重。如果再背着沉重行李翻山越岭,体力消耗将难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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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所需的食物也经过精确计算。干面条、面粉、牛肉干、燕麦片、奶粉、花生酱等耐储存食品被严格称重,然后平均分配到每个人的背包里。每天三餐定量供应,到饭点统一分配,俨然一个野外“共产主义小食堂”。



查尔斯甚至禁止任何人私藏零食。



原因很简单——熊。



每天宿营后,我们要把所有食品集中装进大袋子,用绳索高高吊挂在树梢之间,悬在半空中。这样即使有黑熊经过,也无法轻易获得食物。事实证明,这条规定十分必要。



饮用水则全部取自沿途湖泊。那时净水设备远不如今天先进,我们携带了一套手动过滤器。我被分配负责饮水保障工作,每天要过滤至少五到八加仑湖水,再装满每个人的水壶。刚开始觉得麻烦,后来反而成为每天固定的仪式。边境水域的湖水清澈透明,经过过滤后甘甜冰凉,至今难忘。



烹饪主要依靠篝火。大家分头拾柴、生火,然后各自在火堆旁用野营炊具准备晚餐。查尔斯还额外带了两罐登山用高压天然气,以备不时之需。当时有人觉得多此一举,但在第六天开始连续下雨时,大家才佩服他的远见。那场雨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天半,如果没有气罐,恐怕连热饭热水都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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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明尼苏达州伊利(Ely)附近的西部门户进入荒野,选择的是著名的“航海家水道”(Voyageur's Highway)路线。全程约一百五十英里,五天深入荒野,五天返回起点。



十人分乘五艘独木舟,每船两人。我和数学系本科生罗伯特(Rob)搭档。他身材高挑,却比看上去瘦弱许多。好在我们配合默契,很快形成了节奏。湖面大多风平浪静,两个人同步划桨时,独木舟几乎像箭一般向前滑行。



真正的考验来自那些陆地搬运路段。



全程我记得至少经历六次大型“搬运” (Portage),最长一次超过一英里。每个人背着四十磅装备,还要轮流肩扛五十磅独木舟,在泥泞林间小道上艰难前行。汗水顺着脸颊流下,肩膀被压得生疼,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多年以后回想起来,那些最艰苦的时刻,反而成为最值得回忆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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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十天里,我们几乎与世隔绝。



没有手机,没有无线电,没有任何通讯设备。一旦出现问题,只能依靠自己解决。令人惊讶的是,我们全程竟然没有遇见其他探险者。湖泊、森林、天空,仿佛完全属于我们十个人。



那里最大的特点是安静。



白天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和风吹树林的沙沙声。夜幕降临后,偶尔会从远处传来狼群悠长的嚎叫,在湖面上层层回荡。那种寂静,如今已经很难在现代社会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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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而言,另一项巨大挑战是饥饿。



由于负重限制,加上自己准备不足,我的食量显然超出了配给标准。每天划船、搬运和搭营都消耗大量热量。于是每逢休息,我便钻进树林寻找野果充饥。野生蓝莓和玫瑰莓成了最好的补充食品。十天结束时,我竟瘦了十五磅。如今看来,也算是一个意外收获。



旅途中还发生过一次惊险插曲。



一天大家在湖上钓鱼,不知是谁甩竿时失手,三角锚钩竟直接挂进了玛丽安娜的头皮。倒钩扎得很深,如果强行退出,只会造成更大损伤。幸运的是,我有临床医学背景,随身带着一个小急救包和一把偏口钳。本来偏口钳是准备用来摘鱼钩的,没想到派上了大用场。我先将鱼钩继续向前推穿头皮,露出倒钩后剪断,再将钩体顺利退出。随后进行酒精消毒,并给她服用了从国内带来的长效磺胺药SMZ。伤口恢复良好,玛丽安娜最终坚持完成了全部行程。



如果说这次旅行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没有留下任何影像资料。



查尔斯极其固执,坚决禁止任何电子设备和非必要物品进入荒野。那时数码相机尚未出现,我只有一台美能达700胶片相机。犹豫再三之后,为了减轻负重,我还是放弃了携带。如今看来,这个决定让我失去了记录那段青春岁月的唯一机会。



然而,也许正因为没有照片,那些脑中记忆反而更加珍贵。



查尔斯无疑是整个团队的灵魂人物。一路上他几乎不看地图,完全凭借记忆带领我们穿越湖泊、河流与森林,准确找到每一个营地和搬运点。他的领导能力、责任心和丰富经验,让整个探险过程安全而有序。



可惜的是,多年之后,我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而悲伤的消息。查尔斯在一次家庭纠纷引发的凶案中不幸遇刺身亡,英年早逝。



每当想起边境水域那片宁静的荒野,我总会想起他站在船头的背影,想起他爽朗的笑声,想起那个带领我们穿越无边湖泊的年轻人。



三十四年过去了,许多队友早已失去联系,荒野中的营火也早已熄灭。但那十天的经历却始终鲜活地留存在记忆深处。





谨以此文,纪念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也告慰查尔斯·汉森的在天之灵。



愿他在另一个世界里,依然能够划着独木舟,穿行于无尽的湖泊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