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烈的夏天终于来到了多伦多。每天穿过Eaton Center去上班,那些充满活力、英姿勃发的年轻人从身边走过,你总会看到藏不住的生命灿烂,忍不住感叹“年轻真好”。穿过圣三一广场,高大建筑间的枫树与榆树绿意摇曳,斑驳的阳光落在脸上,“活着多美好”的感受油然而生。可转过几个街角,你又时常看见一些脏兮兮、神情麻木的流浪者蜷缩在路边,眼中尽是绝望。药物成瘾者夸张到荒诞的肢体动作,以及那双失神而空洞的眼睛直直盯着你,让人头皮发麻,在夏日里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研究所对面的急诊室门前,每天都有重症病人由救护车或急救飞机送来,痛苦与悲伤写在每一张脸上。目睹这一切,你不得不感叹:生命与生命之间,竟可以如此不同。而这种差异,最终又将人引向同一个问题:我们这短暂的尘世之行,究竟是怎样一段旅程?人各不同,却殊途同归——都要直面那最后一刻,直面人类思维最难绕过的一堵墙:死亡。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且屡屡伴随痛楚的自我探询。我有幸在此过程中,读到英国著名社会学家与哲学家齐格蒙特·鲍曼的名著《死亡恐惧与生命的对策》(1992)。鲍曼提出:死亡不是人类文化的边缘话题,而是它的核心驱动力。人类文化并非在“谈论”死亡,相反,它在大多数时候极力回避谈论死亡。而这种回避本身,恰恰是死亡恐惧正在发挥作用的明证。我结合二十年来陪伴灵芝与脑瘤抗争的心路历程,沿着鲍曼提供的哲学之光,写下这篇读书摘要与个人思考,欢迎你的阅读与批评。
在所有生物中,只有人类知道自己会死。一只鸟站在枝头,不会去想“我的时间是有限的”;一头狮子捕猎成功后,不会忽然停下来,被一个念头击中:这一切终将结束。但人类会。人类不仅知道自己会死,还知道这件事会在某个不确定的时刻、以某种不确定的方式到来。而在那之前,没有什么能让这个知晓彻底消失。这个知晓,是人类独有的处境,也是人类文明一切复杂性的根源之一。死亡,是一种“缺席的在场”——它从来不在本该被讨论的地方出现,它的影子却无处不在,渗透进我们建造的每一座建筑、信奉的每一种宗教、追求的每一个目标。在现代社会,这种“缺席的在场”表现得尤为彻底。
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死亡都是公共生活的一部分。它发生在家里,发生在亲人眼前,有一整套仪式来标记它、处理它、把它嵌入社区的记忆。一个人死了,邻居们会来,整个村子都会知道。遗体会被洗净,穿上体面的衣服,停在家中供人瞻仰。葬礼把整个社区拉在一起,共同处理这件事。死亡不是私密的,而是公开的、仪式性的、集体参与的。它的在场,提醒着每一个生者:你们也在这条路上。
现代社会把这一切改变了。改变的方式不是讨论死亡、接受死亡,而是把死亡从日常视野中移走。病人死在医院,而不是死在家里;遗体由殡仪馆的专业人员处理,不需要家人动手;葬礼越来越简短、私密,越来越不愿打扰别人的日常生活;墓地被推到城市边缘,用绿化带和围墙隔开,让路过的人不必直面它的存在。这一整套空间上的分隔,把死亡关进了专门的机构和场所,让它不再出现在购物中心、公园、学校、办公室,不再出现在人们聊天的地方。法国思想家鲍德里亚曾说:墓地是最早的贫民窟,是日后所有贫民窟效仿的模板。那些不受欢迎的、令人不安的存在被集中隔离起来,好让主流生活空间保持一种整洁的秩序。但驱逐并不等于消灭——死亡从视野里消失,并不意味着死亡恐惧从意识里消失。它只是改变了形态,以另一种方式扩散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当它不再有固定的、公开的出口,它就以弥散的方式渗透进来,变成一种说不清来源的焦虑、一种对时间流逝的慌乱,一种对变老、衰退、失去控制的恐惧。这些感受都是死亡恐惧的变形,只是没有人用这个名字去叫它们。
鲍曼在此提出了核心论断:人类文化,本质上是一台制造止痛药的机器,而它针对的那种疼痛,叫做必死的命运。他不是说文化只有这一个功能,也不是说文化中的所有东西都是伪装的死亡应对术。他想强调的是:在文化的诸多功能里,有一条线索贯穿始终,且其作用被严重低估了——人类通过建造种种符号体系、制度、意义框架,让自己有能力继续生活在对死亡的知晓之中,而不被这种知晓压垮。
宗教是最古老、最系统、覆盖最广的一套应对机制。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宗教,都以某种方式承诺了肉身之外的延续:基督教的灵魂不朽与末日审判,伊斯兰教的天堂与永恒来世,印度教的轮回转世,佛教超越轮回的涅槃。就连那些没有明确来世观念的传统,也往往提供一种融入更大存在的许诺,让个体的消失不是终点,而是一次回归。这些许诺在具体形态上差异极大,但在结构上有着深刻的相似性:它们都在说,你不会就这么消失,你的存在以某种方式是有延续的。这个许诺,对无数人来说是真实的安慰,是他们得以平静面对死亡的依托。我们暂且不评判这些许诺的真假,只看它们的社会功能——它们让死亡的知晓变得可以承受。
英雄主义是另一种机制,而且是更世俗的一种。英雄的定义,是那种可以超越个体生死的人,那种愿意为了某个更大的东西献出自己生命的人。而这种献出被赋予了意义,嵌入了集体记忆,被纪念、仰望、传颂。英雄主义的吸引力,不只在于荣耀,更在于它提供的那种对抗死亡的方案:我的肉身消失了,但我的名字留下了。我改变了什么,我被人记住,我以另一种方式仍然存在。这种诱惑在人类历史上推动过无数次壮举,也无数次被政治权力所利用——它被用来说服人们为了帝国、民族、意识形态慷慨赴死。因为死得其所是一种不朽,而不朽战胜了死亡。
艺术在这个框架里也有自己的位置。许多画家、作家、音乐家都谈过那种希望自己的作品能活过自己的愿望,那种在肉身腐朽之后仍然以某种形式存在于世的冲动。有时这种冲动被描述为虚荣,有时被描述为创作的副产品。更深一层的解释是:这是必死的存在在寻找超越必死的出口,是个体在用自己创造的东西对抗时间的磨蚀。一幅画可以挂在墙上几百年,一首诗可以被人诵读几千年,一栋建筑可以在原主人消失很久以后仍然矗立。这些东西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回应同一个焦虑:让我留下来,让我不只是消失。
我们不妨从另一个维度分析一下“不朽”。不朽从来不是人人平等的资源,它是一种稀缺的东西,而且这种稀缺被精心设计过,用来服务于权力的运作。想一想历史是如何被书写的:翻开任何一本历史书,里面记录的绝大多数是国王、将军、思想家、发明家——那些以名字的形式进入记录的人。而那些真正构成历史主体的普通人——种地的、织布的、挖矿的、生儿育女的、在无数次战争中悄然死去的人——他们在历史中以什么形式存在?以数字、人口普查数据、统计表格、以“约数千人死亡”这样的短语,以去人格化的集合名词被记录,而不是以姓名、以个体的形式被记住。他们的死亡在历史的账本里只是一个数字,而不是一个故事。这种对不朽资格的分配不是偶然的,它是社会等级的一个隐性维度。权力告诉人们:你能不能被记住,取决于你对我们有多少用处,取决于你在这个体系里占据什么位置。这种不朽资格的竞争,还被主动设计成了一种激励机制——只要有人相信自己可能留名、有可能被记住、有可能以某种方式抵抗时间,他就会努力工作,就会服从那些可以提供这种机会的权威,就会把自己的生命投入被认可的、可以带来不朽的事业中。于是,对不朽的渴望就成了驱动人类社会运转的一种深层燃料。而这种燃料,总是被掌握着“谁有资格被记住”这个判断权的人所控制。
现代社会对死亡问题做出了一种非常独特的回应,它不是宗教的许诺,也不是英雄主义的壮举,而是一种彻底实用主义的策略。一句话概括:把死亡切碎,然后各个击破。它的核心在于,它从来不宣称要战胜死亡本身——因为那是一个没有人能说出口的承诺。它只是把死亡分解成一系列具体的、可以被命名的、因此看起来可以被对抗的威胁:癌症、心脏病、糖尿病、阿尔茨海默症、肺炎、中风。每一种疾病都有自己的研究机构、募捐活动、治疗方案和康复数据。医学的进步被描述为一场战争,一场一寸一寸往前推进的战争。每攻克一种疾病,人类就往胜利走近一步,死亡的边界就被再一次向后推移。这个框架极为有效,几乎没有人停下来问一句:这场战争的终点是什么?如果有一天所有的疾病都被攻克,癌症被消灭,心脏不再衰竭,神经不再退化,那会怎样?那时候人还会死吗?答案当然是会。因为衰老本身就是死亡的一种形式,而任何生物系统都有它的熵增极限——这是物理定律,不是医学问题。人们很少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医学的框架不允许它被提出来。在这个框架里,死亡永远是被转化为某种具体疾病之后的死亡,永远是“死于癌症”“死于心脏病”“死于器官衰竭”,而不是简单地“死于活了足够长时间”。把死亡命名为某种疾病,就是把它从一种不可避免的命运,转化为一种技术失败——而技术失败是可以改进的,下一次可以做得更好,下一次可以多活几年。这个叙事给了人类一种感觉:我们虽然还没有赢,但我们在赢的路上,而且每一步都是真实的进展。这种感觉就像一剂止痛药,是现代社会剂量最大、覆盖最广的那一种。它让人们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可以被解决的具体问题上:定期体检、控制血压、戒烟、减肥、多运动。这些建议都是好建议,它们确实可以延长寿命、延缓衰老、改善生命质量。但它们的结构性功能在于:它们让人始终处于一种可以采取行动的状态,始终有事可做,始终感觉掌控着什么。而那个最终无法被掌控的东西,就在这种忙碌中被推到了更远的地方,变得更加遥远,也更加难以被直视。
现代医学的框架还产生了一个值得关注的后果:它改变了人们对“好死”的定义。在前现代社会,一个“好死”往往意味着在家人身边、清醒地、有时间交代后事、有机会做出道别——一种有尊严的、被社区所见证的离开。而在现代医学框架里,“好死”越来越意味着在医院里被最先进的设备维持着生命体征,每一种可能的治疗手段都被用尽,直到技术无法再做任何事情为止。这种“好死”以最大限度延长生命为目标,它的对立面不是死亡,而是“放弃治疗”——也就是“认输”。于是,那些选择在家安静离去的人、那些拒绝过度干预的人,有时候反而要承受一种莫名的压力,仿佛他们的选择是对生命不够认真的表现。死亡的医学化,在给无数人提供切实治疗可能的同时,也悄悄地改变了人们理解死亡本身的方式,让它变得越来越像一场可以打赢的战役的失败,而不是一种可以被接受的自然终结。
如果说现代社会的策略是把死亡分解成可以管理的问题,那么后现代社会的策略则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它不去分解死亡,而是用生活的速度和密度把死亡淹没。对此,有一个非常贴切的描述:活得像一个不会死的人。不是说后现代的人相信自己不会死——那当然是荒谬的。几乎所有成年人都理智地知道死亡的必然性。但“知道”,和真正地把这个知道纳入生活的底层逻辑,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后现代社会的生活方式提供了一种机制,让那个“知道”永远停留在理智层面,永远无法降落到感受层面。其核心手段是不断的刺激、更新和消费。消费主义在这里扮演的角色比通常被讨论的要更深——它通常被理解为一种经济现象,关乎购买、拥有、享受。鲍曼给了它一个社会学定位:消费主义是一种应对死亡焦虑的系统性装置。它通过持续制造新的欲望、新的目标、新的体验,让个体的注意力始终锚定在“生”的这一端,没有空隙留给“死”的那一端。每一个新产品的推出、每一次流行趋势的更迭、每一个“限时优惠”的倒计时,都在说同一件事:此刻是重要的,此刻有值得追求的东西,此刻有值得期待的东西。把时间切割成一个接一个充满内容的当下,是最有效的方式——那个从更长时间维度俯瞰所有这些当下的视角,永远没有机会形成。
对永恒青春的崇拜,是后现代社会应对死亡策略的另一个核心表达。衰老是死亡的预告,是身体走向终结过程中发出的信号。而现代消费文化对衰老的态度是全面的战争。抗衰老面霜、填充剂、整形手术、健身热潮、“冻龄”“逆龄”这类词语的流行,都是这场战争的表达。问题不在于人们想要保持健康——这完全正常;问题在于这场对衰老的战争背后,是对任何死亡迹象的激烈拒绝,是把衰老从一种自然过程变成一种需要被克服的缺陷。当一个人看起来“不像”自己的实际年龄成了一种赞美,当外表诚实地反映时间流逝成了一种需要修正的问题——这种对衰老迹象的系统性否定,就是在文化层面上对死亡恐惧的压制。它让人在日常生活里始终面对着一面镜子,镜中的要求是:不要让死亡的影子出现在你的身上。
另一个更微妙的后现代社会策略,是时间的碎片化。当生活被切割成一个接一个短暂的片段,每个片段都是自足的、即时可得的、不需要长远规划的时候,死亡这个终极的“长远”就自然而然地被排挤出了视野。短视频、即时满足、“活在当下”的文化鼓励,并不只是技术和流行趋势的产物,它们同时也是一种存在主义的适应机制:当未来被压缩到最小,当“下一刻”取代了“一生”成为生活的基本单位时,死亡作为“生命的终点”就失去了坐标——因为根本没有人在用那个足够长的时间轴来看自己的生命了。这种碎片化让人们从焦虑中解脱,但它的代价是,那些需要时间维度才能生长出来的东西——深厚的关系、长期的承诺、对意义的认真追问——也在同样的过程里被稀释了。
沿着鲍曼的哲学思考进一步分析,我们会得出一个看似悖论的结论:与人们通常认为的“死亡恐惧是悲观的、是一幅人类徒劳挣扎的暗淡图景”恰好相反,鲍曼认为,正是因为人会死,人才是人。没有必朽,就没有人性。西班牙作家博尔赫斯有一篇著名的短篇小说,讲一群真正不朽的人。他们喝了不死之水,从此永远活着。但这些不朽者并没有变得更快乐、更睿智或更有创造力。他们变得麻木、冷漠,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因为既然时间是无限的,任何事情都可以无限推迟,也就等于任何事情都不真正重要。他们最终放弃了语言,放弃了行动,蜷缩在一处,什么也不做。在无限的时间里,什么都不值得特别去做。博尔赫斯的这个想象,与鲍曼的社会学分析形成了一种深刻的呼应:正是死亡的知晓,给了时间重量,给了选择意义,给了关系珍贵性,给了当下那种无可替代的质感。如果你知道你和某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是有限的,那段时间就变得不同了。如果你知道你在某个地方的日子是有数的,你在那里看见的每一个日落都有了不同的分量。如果你知道你能做的事情不是无限的,那些你选择去做的事情就携带了一种真实的重量。正是有限性,创造了珍贵性。正是必死,让爱成为爱,让意义成为意义,而不是一种可以无限延迟的选项。哲学家科拉科夫斯基曾经反问:一旦人们不一定会死,还有多少人会觉得活着是值得的?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的锋利在于,它让我们看到了一种通常被死亡恐惧所遮蔽的东西:如果生命没有边界,生命或许就没有了轮廓,没有了那种让它成为一件独特的、不可复制的事物的形状。
死亡是无法解决的问题,只有可以被采纳的姿态。不是否认,不是逃避,不是用各种止痛药把那种感知麻痹掉,而是更认真地去面对那些真正重要的关系,去承担对他人的责任,去做那些只有有限时间的人才会去做的事情:真正地在场,真正地参与,不把任何一次相遇当作理所当然的常量。在流动的、不断解体的现代世界里,个体能找到的最真实的抵抗死亡的方式,不是追逐那些许诺不朽的幻象,而是在每一段真实的相遇里,留下一些真实的印记。那些印记不需要名留青史,不需要被历史记录,只需要在那些被你真正触动过的生命里留存一段时间。这比任何宗教的许诺都更谦逊,但它也可能因为这份谦逊而更接近那个每个人终将独自面对的真实。
以此文纪念灵芝罹患脑瘤20周年,以及因早期放疗后遗症而致晚期出现SMART综合征、导致半身瘫痪8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