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池里的英国人:霍克尼的自画像与告别——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第一篇

Where│When (2026-06-13 01:33:43) 评论 (0)


I have always been interested in the way we look at things.
我一直对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感兴趣。


- David Hockney





《大水花》1966

布拉德福德的灰色天空:霍克尼的色彩饥渴症

如果你曾在冬日里拜访过英格兰北部的工业小城布拉德福德,那你大概会明白:色彩对这个地方来说,从来不是一种馈赠,而是一种奢侈。这里的天空总是低垂的,灰云翻滚如煤气厂的烟囱;地上的砖墙和铁轨,都裹着一层陈旧的褐色疲惫。就是在这样一座仿佛被单色滤镜凝固了的城市里,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于1937年诞生。

他出生在一栋普通的工人阶级住宅里,父亲是个左翼激进分子,母亲信奉卫理公会,每一分钱都要花得清楚明白。这个家庭没有什么艺术基因只有一种近乎顽固的理想主义:相信知识、相信劳动、相信世界可以变得更好。这种信仰,后来悄悄转译成霍克尼艺术里的一种乐观基调,即便是在最破碎的感情中,也要画出阳光的反光。



《泰勒餐厅》1984

但年幼的霍克尼并不满足。他从小就对色彩表现出一种饥饿的敏感不是喜欢,而是需要。他说过一句著名的话:在布拉德福德长大,你会发现明亮的颜色比糖果还稀罕。这不是夸张,而是一种视觉生理上的渴望。他曾在母亲送他去剪头发时,为了观察理发店墙上印着的万宝路海报,坐在等候区不肯动弹。他记得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见一种蓝色在一个纸海报的背景中,那蓝色简直像从另一个星球掉落到布拉德福德的。

所以,在其他孩子去踢足球、捡石子时,霍克尼总是在涂鸦。他画什么?画泳池、棕榈树、裸男他从没亲眼见过这些东西,只在杂志、电影里瞥过;但他觉得,那才是真正的世界,而不是他身边这些煤渣般的人生。他不是在幻想,而是在提前看见。



《加罗比山》1998

这个天赋早早被发现了。布拉德福德艺术学校的一位老师曾说,霍克尼画画时眼睛像猎犬看到猎物。16岁,他已经开始尝试现代主义技法,19岁进入皇家艺术学院,在那里,他开始了正式的艺术反叛人生。那是50年代末的伦敦,一切都在破旧中苏醒,而霍克尼,正准备向世界扔出他第一块鹅卵石。

戴上眼镜的嬉皮士:从皇家艺术学院到洛杉矶的阳光革命

让我们穿越一段对霍克尼至关重要的旅程:从阴郁伦敦出发,横跨大西洋,抵达他艺术认同的真正出发点洛杉矶。但这个过程并非直接跳跃,它更像一次心理与美学的蜕变,一次对视觉、身体与自由的三重叛逃。



《来自蓝色吉他中的老吉他手》1976-77

皇家艺术学院的霍克尼,是个出格的小子。他染头发、画同性恋情欲画、公开挑战老师的技法权威,甚至拒绝在论文上署名。原因很简单:如果梵高没写毕业论文,我也不必。这句后来广为流传的名言,并非一句玩笑,而是他的宣言:艺术是眼睛的事业,不是语言的奴仆。

在这段时期,他创作了一组极为重要的早期作品,如《We Two Boys Together Clinging》与《Cleaning Teeth, Early Evening》,其中充满了直接的同性恋意象、情色、幽默与某种粗糙的诗意。他使用图画式构图、扁平色块和手写文字,看起来更像是一本秘密情书或一本野孩子的涂鸦日记,而不是美术。



《我们两个男孩紧紧地粘在一起》1961

这幅画是在霍克尼在皇家艺术学院的第二年结束时完成的,当时同性恋在英国仍然是非法的。这幅画的意象来自十九世纪美国作家沃尔特惠特曼的一首同名诗:这首诗的两行在右侧涂鸦,以评论男人的活动。这幅画还引用了一份报纸剪报,详细介绍了一次攀登事故(《两个男孩整晚都粘在悬崖上》),霍克尼将其解释为对他的偶像克里夫理查德的典故。这幅画中的两位主角在覆盖着涂鸦的洗手间墙前交换了热情的拥抱和亲吻。


他的偶像不是学院派大师,而是让杜布菲、毕加索、以及沃霍尔那种广告即美学的人。他画的不只是画,而是告白,是对身份的争夺,对视觉的解放。

但英国,或者说当时的欧洲艺术世界,依然沉迷于抽象表现主义的阴影之下,那些画得像疯子的男人掌控着主导话语,而霍克尼要的不是那种苦大仇深。他要阳光、水面、年轻男人的背影。他要的,是加州。



《清洁牙齿,傍晚(晚上10点)W11》1962

他第一次抵达洛杉矶是在1964年那一年,披头士刚刚征服美国,而霍克尼,则在Beverly Hills Hotel的泳池边,穿着他那奇怪的格子西装和黄头发,像个迷路的英国教师,端着可乐审视眼前这片蓝得过分的天空。

他说他第一次看到加州泳池时,心脏就像被电击了一样。我以前只在杂志上看过原来泳池真的会在阳光下闪!于是他开始了对泳池的着迷,也开始了他最具代表性的创作时期。



《用纸和蓝色墨水制作的游泳池》1980

《A Bigger Splash》(《更大的水花》)完成于1967年,是他早期加州作品中的巅峰,也是艺术史上的转折点之一。画面中,一个泳池中央的巨大水花在阳光下爆炸,水花四溅,但令人不安的是:溅起水花的人却不见踪影。只剩泳池、长椅、玻璃别墅、蓝天和那不可思议的寂静。



《更大的水花》1967

这是一幅无声的情欲画,也是一幅自画像。

霍克尼不见了他成了那一声无人的水响,成了那一池不可触及的蓝色情绪。他在画布上留下的,不只是形式和技巧,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真正属于现代感官的视觉场景:光滑、空洞、性感、忧郁、毫无解释。

泳池不是泳池,那是他在陌生土地上为自己造的一座灵魂神殿。



《下午游泳》1980

男孩与水面:彼得与霍克尼的双重肖像

在霍克尼色彩斑斓的作品里,最幽深的部分往往不是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蓝色水面,而是他不说的部分。

1966年,霍克尼在加州认识了彼得施莱辛格(Peter Schlesinger)。那时彼得还是UCLA的一名学生,年仅18岁,一头金发,带着点学院派的青涩。霍克尼一见钟情,邀请他成为模特,也成为了他的恋人、缪斯、旅伴和灵感源泉。两人很快搬到了一起,住在洛杉矶山上的房子里,窗外就是那一片片诱人的泳池和阳光。

霍克尼开始大量创作彼得的肖像。他不像古典主义者那样追求对称、理想化的男性之美,而是捕捉真实的神情、松弛的姿态彼得在看书、抽烟、低头沉思,或者干脆就是背对着观众。



《Peter从Nick的游泳池里出来》1966

在那些画里,霍克尼不是在画一个人,而是在画爱。不是激情燃烧的爱,而是那种平静、复杂、无法明说的依恋。他让彼得穿上自己设计的西装,站在舞台布景一样的阳光景观中;他让他站在花园与现代主义玻璃屋之间,好像一个夹在世界与私人之间的精灵。

然而正如一切艺术与爱一样太靠近就会灼伤。1971年,他们关系破裂。彼得爱上了另一个人,离开了霍克尼,也离开了霍克尼的画。



《两个男人在洗澡》1963

而这场分手,触发了霍克尼创作生涯中最情绪高昂、也最视觉复杂的一幅作品《Portrait of an Artist (Pool with Two Figures)》。

这幅画从构思到完成,几乎是一场精神与形式的搏斗。它开始于一次偶然的拼贴灵感:霍克尼在工作室里将两张照片不小心叠在一起一张是人站在泳池边,一张是男孩在水中游泳的照片。霍克尼盯着那张意外组合的图像,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他说,那是一种沉默的对话。

但这对话背后的情感并不沉静,而是狂风暴雨。他开始反复试画第一稿他不满意,撕毁;第二次花了好几个月,也推翻。最后,为了画中人物的姿态与光影,他带着团队远赴南法拍摄素材,在那儿重复拍了几十次泳池中的游泳动作。他要求模特穿回彼得常穿的衣服、站在同样的角度、在同样的阳光下。那不仅是绘画素材的重现,更是记忆的剧场、感情的尸检。

1972年春,他终于完成了这幅《Portrait of an Artist (Pool with Two Figures)》我们看到一个身穿粉红西装的男子站在泳池边,静静地看着水中一个正在游泳的裸体男子。背景是南法的乡村山丘,绿色的、明亮的、无动于衷的。



《艺术家肖像(有两个人物的游泳池)》1972

画面平静得像是诗句的结尾。但越平静,越令人心碎。

谁在岸上?是霍克尼自己;谁在水中?是彼得,还是记忆中的彼得?站立者是现实,潜游者是梦;或者,岸上是理性,水中是情感。画面既是分手,也是追悼;既是肖像,也是自画像。

霍克尼说他画完后躲了两天,不想再见到它。几十年后,这幅作品在2018年拍卖会上以9030万美元成交,成为当时最昂贵的在世艺术家作品之一。人们为其形式与叙事之巧叹服,却未必真正知道:那蓝色水面下,藏着的不是技法,是心碎的声音。



《本地场景》1963

加州之梦:泳池背后的旷野

许多人误以为,霍克尼的加州画作不过是现代主义与情色的碰撞,是轻盈的图像消费。但他在这片土地上构筑的视觉宇宙,远比泳池这个表层主题更深远。他在泳池中画的是空间,是时间,是存在的悬浮感。



《清晨,圣马克西姆》1968-69

《A Bigger Splash》之后,霍克尼开始探索更复杂的视觉结构从泳池边的画走向建筑与空间之间的情感张力。他画现代主义别墅的剖面图,画玻璃屋里的沉默午后,画两个男人之间毫无动作的身体语言。他不是在描述动作,而是在绘制气氛一种加州式的空虚、灿烂与距离感。

1970年代中后期,他的画风趋于更清冷、更具几何感。作品《Mr and Mrs Clark and Percy》看似一幅静谧的双人肖像,实则藏着浓厚的心理剧:男主人坐着,女主人站立,猫趴在中间,三者之间的距离、姿势与目光流动,构成了三角关系的微妙张力。霍克尼的画布成了心理场。



《克拉克夫妇和珀西先生》1971

而那些反射、折射、分割的泳池水面无论是剪裁的瓷砖,还是人影的倒影其实是一种结构实验。他用蓝色做出空间,用水面制造时间的延迟感,用缺席表达失落。泳池不再只是泳池,它成了空间的潜意识。

而这一切,正是霍克尼与其他现代主义画家最大的不同他用明亮描绘沉重,用秩序隐藏混乱,用阳光做忧伤的背光板。



《踏入水中》1976

泳池的尽头是地毯:霍克尼离开加州

1970年代末,霍克尼渐渐觉得,加州的阳光不再让他炫目,而是让他疲倦。泳池的蓝色依旧诱人,但他开始觉得自己像是被反光玻璃困住的幽灵。那些明亮、开放、整洁的房间里,开始回响起一种寂静而黏腻的东西。

彼得的离开是一个隐形转折点,但并非唯一的。霍克尼的朋友们开始老去,有些甚至患病或去世,那个属于嬉皮士与性解放的加州理想,开始慢慢被现实抹平。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开始衰退,他的耳朵也逐渐失聪,而他画中的空间,却越变越大,越变越复杂。



《一号椅子》1986

他搬去了伦敦,也偶尔驻足巴黎或纽约。他开始思考空间的叙事方式,思考如何在二维画布中呈现三维、甚至四维的感官体验。他不再只是画风景,而是画观看的方式。

我们可以从他1977年的作品《My Parents》中看到这种变化:父亲坐在椅子上看书,母亲微笑地望着画外的我们,而中间的镜子里反射出另一个空间一张空的桌子,一本摊开的艺术史书,和一个隐约的身影。空间、时间、记忆与观看,这些原本隐形的维度,在这幅画中交错浮现。

这个时期的霍克尼,不再满足于蓝色泳池的诱惑。他开始尝试拼贴摄影、多个视角并置的画面、多重透视的手法。他要挑战的不再是技巧,而是视觉的忠诚本身。



《我的父母》1977

传统透视是一种谎言,是为单眼人设计的数学幻觉。现实不是直线构成的,而是身体在空间中的移动。霍克尼这样说。他要打破那套文艺复兴以来固守的观看逻辑,他要建立属于自己的移动透视。

而他确实做到了。只是,这个阶段的霍克尼,不再被误认为那个画泳池的同性恋艺术家,而是一个对图像与空间本体提出挑战的视觉哲学家。也许他不再性感,但他开始危险。

游泳池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自画像

你是否注意到?霍克尼早期那些最著名的画面,人物几乎从不正视观众。泳池中的男人看向水底、站在岸上的人凝视着他人,而霍克尼自己则始终藏在观看者的盲区里,像一个悄悄关上门的幽灵。

这不是巧合。



《来自移动焦点的Celia图像》1984-86

霍克尼其实一直在画自画像只是他把自己拆解成了观察的角度、空间的秩序、那一抹永远没有落下的影子。

1972年的《Portrait of an Artist》,如果你回头看,它其实不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而是一个人看着曾经的自己正在远去。泳池就是时间,蓝色是悔意,水花是爱过的痕迹。



《有书的静物》1973

霍克尼从不正面画自己,但他在每一个画布里都写下了视觉的DNA。这种隐身的自画像策略,正是他艺术史上极为独特的手法他不需要宣称我是谁,因为整个空间,就是他的脸。

而这一切,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作品即使极度私人、极度情绪化,却总能获得极高的艺术市场价值:他把自我提炼为了一种视觉方式。不止藏家爱他,策展人也爱他,批评家也爱他因为他用泳池做了一个完美的视觉陷阱,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看风景,而其实是在读一本编织精密的日记。



《在露台上》1971

尾声:在不告别中告别

1978年之后,霍克尼开始在作品中逐渐淡出泳池的蓝,转向风景、摄影拼贴、科技与透视的探索。他的画越变越大,越变越沉静,但那个游泳池里的英国人形象,却像一枚邮票,被牢牢贴在了20世纪艺术史的水面之上。

有人说他离开泳池,是为了进入更深的艺术疆域;也有人说他再也画不出当初的纯粹。但真正的告别,往往不是关门走人,而是把那扇门变成一道风景。



《沃特附近的大树》2007

大卫霍克尼没有真正离开过他的泳池。他只是把它折叠、隐身、编码,藏进了我们观看这个世界的方式中。

当我们今天站在一幅霍克尼的泳池画前,不仅是在看两个男人之间的距离、一个情绪被折射的蓝色池面,更是在看:一个人如何用全部情感打造了一种视觉的语言。

这语言明亮、秩序井然、性感、滑腻、又令人心碎正如阳光下的水面,看似安详,却永远晃动不止。



《沃尔德盖特,东约克郡的春天到来》2011


Art has to move you and design does not, unless its a good design for a bus.
艺术必须打动你,而设计则不然,除非它是一个好的公交车设计。


- David Hockn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