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视剧《主角》五月初在央视开播,张艺谋监制,阵容齐整,话题不小。
原著是陈彦的茅盾文学奖同名小说,写一个陕西农村女孩从放羊娃变成秦腔名伶,几十年沉浮,见证了一门传统艺术从鼎盛到式微。
原著你大概没看过,但你一定认识它。
底层出身,天赋异禀,命运多舛,文化守护——这套结构在中文严肃文学里已经构成了一种类型。
《平凡的世界》是它,《白鹿原》是它,莫言的大部分长篇骨子里也是它。换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手艺、不同的历史年代,但人物和世界的关系方式是固定的:时代产生事件,事件降落在人物身上,人物承受,然后时代再产生下一个事件。人物是容器,不是发动机。
这类作品有一个共同的重量来源:不是人物,是历史。
几十年的跨度,几代人的命运,战争、运动、改革——这些东西自带分量,借过来压在小说上,读完会觉得经历了什么。但那个"什么"是历史提供的,不是人物提供的。所以这类小说普遍是大部头,因为人物撑不住重量,只能用更多的外部事件去填。
真正的问题不是写法笨拙,而是作者在落笔时启动了一套和自己真实经验完全不同的语言系统。
写这些小说的人,他日常也会疲倦、会反感、会对生活本身感到模糊的不满足。但这些东西在他拿起笔的瞬间被过滤掉了,换上了使命、传承、时代这类和具体的人有相当距离的词。好像只有被升华过的经验才值得进入文学,真实的内部生活反而不够资格。
这个过滤动作有很长的历史。
五四以来,中文写作就背负着一个额外的重量——文学要做事,要启蒙,要批判,要承担民族命运。
鲁迅写阿Q和祥林嫂,有真实的悲悯,但悲悯本身就是距离。被悲悯的人没有内部,他们是论点的肉身化,是知识分子观察"国民性"的载体。这个俯视的姿态一路传下来,悲悯慢慢脱落了,剩下的是一个稳定的结构:有文化担当的作家,书写被时代裹挟的普通人。
这个结构还有一个外部支撑。西方读者和国际文学奖项对"中国苦难加民间神秘"有稳定的需求,莫言得诺贝尔之后这一点更明显。外部的确认反过来强化了国内的评价体系,形成了一个闭环:这套写法能拿奖,拿了奖就证明这套写法是对的。
最终的结果是,《主角》这样的作品你看完整部,仍然说不清楚忆秦娥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是因为她复杂,而是因为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有被问过。她的功能是承载,不是欲望。一个人物一旦变成容器,再厚重的历史装进去,读者感受到的也只是历史的重量,不是这个人的重量。
但与此同时,也越来越多读者开始感到某种距离。开始追问:如果把这些都拿掉,一个人还能不能成立?如果没有家国、民族、时代这些支撑,一个人的欲望、痛苦、孤独和失败,本身值不值得被认真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