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凉好秋

天凉好秋 名博

蒲公英和丁香,与五月告别

天凉好秋 (2026-05-30 07:03:22) 评论 (4)
旅游归来,我重新开启工作手机,打开Outlook,想迅速看一眼休假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急事等着我优先处理。

“Sad News”

谁知第一眼撞入眼帘的,是一封已经很久没联系的老同事莎莉发来的邮件。那是我上上上个工作的办公室,也是我工作时间最长的地方。当初几个年轻女孩一起工作,也会有小冲突、小矛盾、小嫉妒,如今回想起来,却早已云消雾散,只剩下怀念。

我赶紧点开邮件,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杰西去世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面提到的几个女孩里,其实真正称得上“女孩”的只有杰西。那时候她刚刚二十二岁,从一所社区大学毕业后进入我们办公室工作。剩下的我们几个,都已经是年轻的妈妈了。

杰西长着一张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脸。用我们老板的话说,她很 amiable。中文里我能想出的相近的词,大概是“和人”吧。

她阳光、聪明,又很努力。

她曾告诉我,她是葡萄牙裔。小时候父母还带她做过智商测试,得分很高。高中毕业后,她却选择了 college,而不是大学,因为她想早点工作、早点独立。身边很多人都不能理解她的选择。

杰西还喜滋滋地跟我谈起她的男朋友。当时是一位卡车司机,看照片,小伙子长得倒是挺不错。我嘴上夸着,心里却对这段关系有些疑虑。因为杰西性格开朗活泼,而我们办公楼里也不乏高学历、高收入的年轻人。

不过没过多久,杰西就和这位青梅竹马的男友结了婚。

我还记得结婚前,有一次她约我中午一起散步,还问过我如何看待婚前性行为。我如实告诉她,我理解现在年轻人的开放观念,不过如果能够等到真正走入婚姻殿堂,那将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而真正爱你的男人,也会因此更加珍惜你。

她听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杰西工作积极,也很要求进步。有时候她会请教我,如果想晋升到比现在更高一点的职位,需要做哪些准备。她还喜欢张罗大家一起出去吃午餐。

也正因为这种性格,当时有位四十多岁、比较爱混日子的女同事并不喜欢她,甚至说她是个 “bully”。

可我知道,杰西绝对没有任何霸凌别人的倾向。她只是认真工作,积极向上而已。

果然,没过几年,杰西就在老板的帮助下找到了一个借调机会。

她特别高兴,专门过来和我告别。她说,不管那个岗位是不是临时的,只要能够更多运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她都会努力去做好。

我真心为她高兴。但坦白讲,那一刻心里也有一点小小的嫉妒——嫉妒她的年轻,嫉妒英语是她的母语。

后来,她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还曾带着宝宝回办公室看过大家。我记得她给女儿戴着一个粉红色的小发卡,可爱极了。

再后来,听说她搬去了另一个城市,大概是找到了更好的工作吧。

从那以后,我们渐渐失去了联系。

偶尔我还是会想起她,那些曾经一起工作的照片,也一直留在我的相册里。

莎莉在邮件里分享了家人为杰西建立的追思网页。我点进去读了很久,才知道这些年她一直在和乳腺癌抗争。中间经历过化疗,也一度以为已经恢复正常。她积极参加当地慈善机构的活动,还参加长跑,希望给自己的两个孩子树立勇敢的榜样。

谁知病情后来再次复发,最终夺去了她年轻的生命。她才四十二岁。

照片上的她,依然是我记忆里那张阳光灿烂的脸。即使是在病床上。

我忽然感到很悲伤。不明白生命有时候为何如此顽强,有时候又如此脆弱。那些曾经鲜活的人,会忽然之间,只剩下几张照片和几段文字... ...

五月的多伦多,是蒲公英和丁香的季节。

蒲公英,有人爱,有人恨。

小时候觉得它浪漫,轻轻一吹,白色的小伞便飞向天空;后来才知道,它也是最顽强的杂草,会钻进草坪和花园里,让人头疼。

丁香,上学时读戴望舒的《雨巷》,总觉得它是幽怨而潮湿的,像旧时代的心事。

如今走在街头,看见家家户户门前盛开的丁香花,各种颜色、各种形状,我却觉得丁香是明亮的。

傍晚散步的时候,阳光落下来,整条街都浮着淡淡香气。我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把头埋进花里,深深吸一口气。

离开意大利归来的时候,我总觉得那里的一切更美;可真正回到多伦多时,才忽然发现,这座城市也有自己的辽阔与安静。

普通的社区街道,竟显得格外宽阔。

几场透雨之后,草木像被重新擦拭过,绿得发亮。连路人的步伐都显得轻快起来,仿佛走在一幅刚刚被重新上色的画里。

周五午休时间,我下楼去买咖啡,顺便走一走。阳光明媚,让我更加珍惜眼前的这个世界,以及上帝赋予我的一切。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头发凌乱、手里夹着烟的女人追了上来,不停在我耳边喊:

“Can you spare some change? Can you spare some change?”

我平时很少带现金,于是直接回答:

“No, I don't have.”

她像被刺了一下似的,立刻爆发出一连串粗暴的咒骂。

我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回头说些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往前走。

只是从那一刻起,心情像被抽走了一块。刚刚还明亮的阳光,忽然暗了下来。

那种沉重一直跟着我,甚至延续到了下班回家的地铁上。

我找了个座位坐下。

旁边是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两个孩子。

年轻的父亲看起来刚刚下班,神情有些疲惫。母亲年轻漂亮,带着好听的英音,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和我攀谈。

大一点的男孩坐在她膝上,长长的睫毛像妈妈,穿着一件印着 “Blue Jays” 的蓝色小 T 恤,小脸红扑扑的。

他和妈妈一样爱说话,兴奋地告诉我,他们正要去看他的好朋友 Brian。

妈妈介绍说,Brian 是他棒球队的队友。

我看看他裤边露出的纸尿裤,忍不住想笑,却还是把他当成大人一样认真交谈。

后来才知道,他才四岁。

婴儿车里的小弟弟只有九个月大。妈妈说,小弟弟刚长出两颗牙,却已经会自己抓着苹果块啃。吃完后还哼哼着想要更多。

哥哥又从饭盒里拿出一块递过去,还不忘低头摸摸弟弟的小脸。

我特别喜欢眼前这个温馨的画面。于是对妈妈说:

“Your two boys are adorable. It must be a lot of work at this stage.”

年轻妈妈点点头,却露出幸福的笑容:

“Yes, it is. But it's wonderful.”

车到站了。年轻妈妈让两个孩子一起向我挥手告别。

早些时候的阴影,这时已经完全被他们的笑容吹散。

我由衷地感谢他们。

脑海里忽然想起这几天刚读到的 Elizabeth Gilbert《Eat, Pray, Love》中,她与心灵导师 Ketut 关于天堂与地狱的一段对话:

Liz: “What's it like in hell?”

Ketut: “Same like heaven. Universe is a circle, Liss. To up, to down — all same, at end. Heaven, you go up, through seven happy places. Hell you go down, through seven sad places. This is why it better for you to go up, Liss.”

天堂和地狱,也许只是同一个圆的不同方向。

而五月,也就在这样的循环里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