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八点四十,我蹬上自行车,出发去心血管检测中心。来回大约二十五公里。说是“检测中心”,其实不过是去戴上一个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记录仪——老了,零件该保养了。
出门时气温只有四度,我把自个儿裹进羽绒服里,像一只笨拙的茧。回程的中午,温度猛地窜到十六度,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后背开始渗汗,羽绒服便成了累赘。正犯愁怎么处置这厚笨的家伙——捆又没带绳子,塞又塞不进背包——低头一看,路边赫然躺着一条橡皮筋绑带。黑色的,不新不旧,刚好够用。我捡起来,把羽绒服卷成个卷儿,捆扎结实,挂在背包后面,继续上路。感谢主,也感谢这条不知谁遗落的绑带。人这一辈子,许多难处就是这样被上帝化解的——你正愁着,答案就摆在路上了。学会感恩吧!
说起来,从我家去心血管中心,坐公交车如果衔接顺利,四十分钟准能到。可我们这个社区人口稀薄,公交车班次少得像吝啬鬼请客——错过一班,下一班要等整整三十分钟。与其在风里傻等,不如骑车。自行车虽慢,好歹时间是自己掌着的,不必看班次的脸色。
网上Google地图说,骑车到中心只要四十分钟。那大概是给年轻人看的吧?我骑了八十分钟。不过也好,慢慢骑,悠悠地看,仿佛把周围的世界都放慢了。路边有一棵正开着粉花的树,我叫不出名字;有一户人家的信箱被装饰成一只蓝色的小木船;有一只松鼠叼着什么东西,飞快地窜过马路。这些风景,开车是看不见的,坐公车也是看不见的。
回程路上,拐进沃尔玛买了一条面包,才四毛八分钱,却出奇的醇香。我撕下一块叼在嘴里,边骑边嚼,腮帮子鼓鼓的,像个贪嘴的孩子。仿佛身处于一片宁静的海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满足——不是那种大喜过望的满足,而是一种温吞吞的、绵长的喜乐。像是冬天里捧着一杯热茶,说不清哪里好,就是哪儿都妥帖。我想起一个词:“门若派”信徒,大概就是这种境界吧——不求多,不怨少,手里有的,便心存感恩,享受这平凡中的美好呢?
路过一家作坊店,专门做汽车排气管。门口堆着各式弯弯绕绕的金属管子,像现代雕塑。我停下车,站在那儿瞧。店里的技工模样像是中东人,其实他们是阿富汗、巴基斯坦,或者印度人,我也分不太清。一位靠近门口的大胡子朝我点了点头,我也回了一声招呼,随口问:“你是这店的老板?”
“不是的,打工的。”大胡子笑着回答,然后抬手往墙上一指,“老板在家里办公,用那个监视我们上班。”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墙上一个摄像头,黑黢黢的镜头正对着车间。我又瞥见作坊里面摆着几杯外卖咖啡,便问:“这些咖啡是老板买的吗?”
“是的。”
“老板每天给你们端几杯?”
“就一杯。”他们笑着说。
聊了几句,大胡子忽然问我:“你是中国人吗?”
“没错。”
“中国人太聪明了!”他眼睛一亮,声音也高了几分。
“此话怎讲?”我笑着反问。
“伊朗和美国打仗,只有中国得了利益。”他笑着说,“伊朗没有中国支持是撑不下去的。真佩服中国人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全世界打工的人,原来都差不多。二十四年前,我在美国大学里给教授打工。每天早上教授来实验室,先问候一声“早上好”,再补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下午快下班时,他又端着咖啡踱进来,笑眯眯地问:“有什么新的发现?”然后或许来一点英国人特有的冷幽默。当然,那个年代摄像头还没有普及——教授靠的是亲自“巡视”,而不是隔着一块屏幕。
有人可能会问:你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不开车去检测中心?我是这样想的——能动,就尽量动一动。骑车是个很好的锻炼,不花哨,不烧钱,也不需要办健身卡。有些人喜欢去健身房练肌肉,那当然更好。可我总觉得,健身不必非要去那些地方。日常生活里的每一个缝隙,都可以塞进一点运动:骑车去买菜,走路去邮局,爬楼梯而不乘电梯。这些点点滴滴加起来,就是一副还算硬朗的身子骨。
下午一点钟,我推开家门,把背包和那捆羽绒服卸下来,一屁股坐进沙发里。这时才感觉到,两条腿像灌了铅,腰背酸得像被人拆过一遍。恍惚间想起五十多年前,在农村念中学的时候,去山上砍柴,背回学校食堂。那一趟趟山路走下来,人也像散了架,跟今天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时候睡一觉就缓过来了,如今这把古稀之龄,散了架,怕是不太好拼回去了。
我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迷糊中听见门铃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挣扎着睁开眼睛,去开门——是邻居布莱恩的太太,神情有些急切。
“布莱恩在修车,体力不支了,”她说,“有几个大螺丝,实在没力气拧紧。你能去帮帮忙吗?”
我心里苦笑。我自己刚从一场昏睡中被拽起来,浑身还像泡在浆糊里,哪里还有力气去拧什么螺丝?可看着她的眼神,我到底还是拖着这副昏沉的身子,一步一步挪去了布莱恩家的车库。
布莱恩瘫在车库的躺椅上,半死不活的样子,脸色灰白。他指了指刹车系统那几个还没拧紧的螺丝,我蹲下来,咬着牙,一个一个拧紧了。他今年七十九岁,比我大10岁。我们都老了。年轻时觉得轻而易举的事——拧一颗螺丝,骑二十公里路,背一捆柴火上山——如今都变成了考验。
回家路上,我走得很慢。夕阳正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想起早上的那条橡皮筋绑带。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像那条绑带,不起眼,却正好派上用场;有时候又像那颗拧不紧的螺丝,明明拼尽了力气,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也罢。能骑的时候就骑,能拧的时候就拧。骑不动了,拧不动了,就歇一歇。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只是在这平平常常的琐碎里,藏着一点一点的感恩、一点一点的喜乐,和一点一点的平安。
2026/4/22 于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