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乌兹别克斯坦(Uzbekistan)第三大城市布哈拉(Bukhara)
在被誉为 “寺院之城”的布哈拉古城,我们跟着乌兹别克斯坦本土导游Shuhrat,穿梭于迷宫般的街巷。乌导用中亚味的汉语大声宣布,“我带你们去转转犹太社区。”
乌导的建议正中下怀。在96.3%的人信仰伊斯兰教的乌国,非穆斯林们,特别是犹太人,他们的日子过得怎样?我对这个敏感话题关注至极,尤其是在中东炮声隆隆的今天。
拐入一条不起眼的街巷,街边排列着一栋栋墙体坚实、庭院狭小的多层宅院,来往行人分不清是犹太人、穆斯林、还是游客。乌导侃侃而谈,“早年这一带住着穆斯林,随着房屋日渐空置和荒废,又鉴于贸易往来的需要,布哈拉的统治者便将这片地方赐予了从耶路撒冷远道而来的犹太人。”我不知这个“早年”是何年。

在一扇低调的白色大门外,乌导停住脚步,指点着,“这就是布哈拉犹太人(Bukharan Jews)的会堂(Synagogue),它有400多年历史了。1940年,苏联当局关闭过它;1945年又归还给了属于这儿的犹太人。” 乌导还告诉我们,布哈拉犹太人在20世纪初高达 35,500 人;苏联解体后,他们群体移民至以色列和美国的纽约皇后区,如今本地只有400 来人了。

过去的两千年来,大量犹太人缘何在布哈拉落地生根?
乌导接着分解:犹太人有的是随着大丝绸之路时期(前2世纪-15世纪)的商队来此开拓商机;有的是作为萨珊王朝(7世纪,最后一个前伊斯兰时期的波斯帝国)的流亡者涌入此地。无论怎样,这是一支紧密团结、结构严谨的古老宗教群体。他们具有敏锐的商业嗅觉,以借贷和商业谋生,在中亚走出了一条融合波斯传统与突厥文化的独特道路。我听到这样一个例子:布哈拉犹太人会把写着借贷者名字的木条整日挂在脖上,直至对方还清债务⊙o⊙。
我们走进简朴的四方庭院。左侧高墙挂着会堂拉比的肖像(拉比,Rabbi,指犹太教学者与宗教导师,类似于教会牧师),几位浅色衣着的年轻女子在像下列队合影,她们的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下左:庭院对面的白色墙壁上,装饰着金色的大卫星(Star of David)和七灯台 (Menorah)。

庭院右侧是一件不大的祈祷厅,我们进入时恰逢礼拜时间。一位不苟言笑的拉比手翻着托拉卷轴(Sefer Torah,上中/上右),神色严肃地以我们听不懂的语言诵读着《摩西五经》,靠窗而坐的几位信徒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我们悄声入座,首次观摩犹太教仪式还是有些新鲜感-白+金的色系、犹太教的符号、历代拉比的相片、祈祷平台(bimah)和圣柜(ark)…这些犹太会堂的典型元素处处透着神秘的气息,唯有椅凳上覆盖着的色彩鲜艳的“苏扎尼”(Suzani)刺绣,才悄然地诉说着这样一个事实:这里终究是布哈拉的犹太会堂。
第一次看到托拉卷轴,觉得挺神奇的。它的两端固定在木轴上,木轴固定在一个半圆体的金属盒子里,两个盒子一并,就成了圆筒。然后,它会被存放在面向耶路撒冷的圣柜里。同样让人惊叹的是,整本托拉竟无标点符号!据说,这座犹太会堂至今仍珍藏着一部有五百年历史的托拉经卷,它会是眼前这部吗?


接着,我听到了一段有关布哈拉犹太会堂修建的传说,还蛮跌宕起伏的,从中我们得以窥视穆斯林与犹太人间在那个年代的微妙互动-
1622年,时任布哈拉统治者的Imam Quli 可汗,令其叔父兼大臣,Nadir Devonbegi,将老城中心的一处商队客栈改建成经学院。叔父很快完成了任务。某日,他看着紧邻经学院的一片房产,计上心头:何不在此开凿个池塘?他向宅邸主人,一位年迈的犹太寡妇,表达了高价购房的意愿。谁知,寡妇膝下无子,对金钱并无渴求,竟拒绝了叔父的提议。
叔父不服,求助可汗,他深信一城之主的侄子是会帮这个忙的。然鹅,可汗却让伊斯兰教法委员会审理此案。最终,委员会裁定,禁止强行征收寡妇房产,因为只要犹太居民缴纳了“吉兹亚”(jizya,非穆斯林人头税),他们便拥有与穆斯林平等的权利。
无奈的叔父退而求其次,只好挖了个小型池塘代替最初设想。这时,他的友人前来献策:“不成,从城中的Shokhrud运河引出一条支渠(aryk),让水恰好贴着犹太民宅流过?”
此招果然奏效。当河水开始侵蚀妇人家的地基时,她不得不与可汗叔父重新交涉,并提出了售房条件:如果官方能赐予她一块地皮用以建造犹太会堂,她愿意搬家。叔父欣然许诺,在附近赠送了妇人一块土地,这片区域后来被命名为“犹太区”(Mahalli Kuma)。犹太会堂随之建造,会堂二楼便成了寡妇的新居。叔父也如愿以偿,小院到手后,立马扩建成他心心念念的池塘。
可汗叔父当年主持的工程统称为Lyabi-Hauz建筑群,在波斯语意为“水池之畔”。我们踯躅期间,美不胜收,赞不绝口地夸赞可汗叔父,无论从工程规模、还是艺术范儿,水平超高呢!
面向池畔的Nadir Devonbegi 经学院宏大精美,以可汗叔父命名。门廊上的一对飞翔的神鸟美轮美奂。

与叔父同名的汗屋,Nadir Devonbegi Khanqah,坐落在水池西侧。

还有,那个有故事的水池,是否有身临江南水乡的感觉?

在十七世纪穆斯林强势而犹太人弱势的中亚汗国,一方没有依仗权势,强取豪夺;另一方不卑不亢,坚守原则,双方循章办事,有事好商量。要不是耳闻目睹、实地踩点,我都不信当今拳打脚踢的双方,真有过和谐相处、宽容相待的漫长年代。
布哈拉的另一座清真寺,Maghoki Attori Mosque,继续讲诉着一段足以让今人触动的历史。
先介绍一下这座初建于8世纪的清真寺。它貌不惊人,却大有来头。除了贴有“中亚现存最古老清真寺”的标签外,还保留着7世纪伊斯兰化之前,祆教/拜火教流行年代的建筑遗迹。首先,它是坐落在祆教火神庙原址之上的;其次,它的入口两侧有两组成对的四分柱,这种建筑风格是前伊斯兰时代的回响;再有,用切割砖块组成的图案装饰正门,这也是典型的祆教特色。
祆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宗教之一,是犹太教、基督教及伊斯兰教的鼻祖。Maghoki Attori清真寺融合了前伊斯兰和伊斯兰的建筑元素,彰显了当时/当地多元文化的交汇。显然,开始信奉伊斯兰教的突厥人与依然以祆教为信仰的粟特人和波斯人之间有着宽松包容的关系。


上图左:东门;上图右:内景
发生在“后来”的故事更让我感慨不已-
在布哈拉首座犹太会堂出现之前,犹太人曾与穆斯林共用Maghoki Attori清真寺。一种记载是:当时,不同信仰的人们是在室内的不同角落同时礼拜的;另一种说法是:犹太人是在穆斯林祷告后才进入清真寺的。不管如何,布哈拉犹太人因此而流传下这项习俗:每每结束晨祷时,他们总会说一句“愿平安归于你们”(Shalom Aleihom)。
其实,犹太教和伊斯兰教原本是同源共祖的,它们均被视为亚伯拉罕诸教,在历史上曾有过长期的和平共处时期,他们并非世仇。然而,一切都变味了,自从1948年以色列建国之后…
附:布哈拉的烟火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