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镇,是儿子在美国博士毕业后入职Capital One、开始第一份工作时选择定居的地方。它位于弗吉尼亚州里士满西北郊,原名Short Pump。这个名字听起来略显生硬,我却更愿意称它为“小胖镇”,似乎多了一点亲切与温度。
这个地方曾多次入选全美最宜居社区前一百名,排名大致在八十位左右浮动。初听这样的说法,多少带着些榜单式的冷静与理性;但真正住下来之后,我才慢慢体会到,“宜居”二字,并不只是统计数字,而是可以被身体与心灵一点点感知的。
小胖镇一带,最显著的特点是森林。从华盛顿一路向南,直到北卡罗来纳州、南卡罗来纳州,林木葱郁,几乎连绵不断。巨大的森林覆盖,使得这里气候温和,雨水充沛,年平均气温约 15°C 左右,不冷不热。夏天热但不至于极端,冬天冷但很少严酷寒潮,春秋相对舒适,是典型“宜居型四季气候”。
镇子周边规划舒展。湖泊点缀其间,水面常年丰盈,野鸭野鹅时常成群游弋。小胖公路蜿蜒穿过镇西,树荫浓密,四季花开不断;镇东则是宽阔的主干道,南接里士满市区与高速入口,北通夏洛特斯维尔,往来便利。
商业设施也十分完善。大型超市与各类族裔商店分布其间,中国、越南、韩国超市一应俱全。对于一个身在异乡的人来说,这些地方不仅意味着生活的便利,也在无形中缓解了文化上的疏离。
如果只写到这里,小胖镇不过是一个“条件优越的社区”。但对我而言,它之所以重要,却另有原因。
疫情期间,我在那里住了整整两年。我的孙子Aiden,也是在那段时间,从一岁到三岁,跟着我们说普通话。
三岁以前,他的普通话说得很好。后来我们回国,他进入美国的幼儿园,语言环境改变,英语逐渐成为他的主要表达方式。若再让他说汉语,语调里便会带上明显的“洋腔”。有时候,他用那样的声音叫一声“爷爷”,我会有片刻的恍惚——仿佛这个孩子,正在一点点远离我们熟悉的语言世界。
但变化并不只是单向的。两年之后,我们再去美国看他,他已经学会在不同语境中切换语言:和同学说英语,和我们说汉语。更有意思的是,他会教奶奶说英语,奶奶也教他认汉字。两种语言,在一个家庭里来回流动,既有几分笨拙,也自有一种天然的亲密。
那时我才真正意识到,语言不仅是交流的工具,更是一种看不见的牵系。一个孩子用什么语言思考,就在某种程度上属于哪一种世界;而当他能够在两种语言之间自由往返时,他的世界,也就比别人更宽一些。
小胖镇之于我,因此不只是一个“宜居”的地方,它还承载着一段关于陪伴与成长的时间。
那一年的春天,我终究没有去成华盛顿看樱花。
如今离最近一次旅美回国将近两年,再回想小胖镇,那些森林、湖水、公路与商店依然清晰,但更清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温度——孩子用两种语言叫出的一声“爷爷”。
听说有一次,他的外婆问他:“想不想爷爷奶奶?”
他说:“肯定想啦。”
“以后回不回中国?”
“肯定要回。”
“那回不回去看爷爷奶奶?”
他想也没想:“肯定要回去找爷爷奶奶。”
孩子的回答简单,却让人心头一热。
一个地方之所以重要,往往并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你在那里经历了什么,遇见了谁。
小胖镇之于我,正是这样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