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我在乃琼寺临摹壁画

乃琼寺 约翰·克劳德·怀特 摄于1904年

弗·斯·查普曼摄于1936年,画面中左上为哲蚌寺,右下为乃琼寺

左:古代白哈尔唐卡局部 右:1936年 花园中的乃琼神谕
洛桑朗杰、休·E·理查森 拍摄
乃琼寺距拉萨市中心10公里,寺内供奉着三头六臂白哈尔,那是藏传佛教格鲁派的护法主神,也是西藏历代最高级别神谕者的居住处。
上世纪80年代,这座寺庙仍显神秘,我了解得也不算多,幸而有缘,得以按原尺寸临摹了3幅壁画,那份独特的艺术能量和在寺中度过的难忘岁月,至今影响着我的生活和艺术创作,也让我尤为关注乃琼寺的历史与近况。
当时,除了市中心的大昭寺,哲蚌寺是我最常去的地方,紧邻的乃琼寺,看起来正是哲蚌的一部分。
上世纪80年代,这座寺庙仍显神秘,我了解得也不算多,幸而有缘,得以按原尺寸临摹了3幅壁画,那份独特的艺术能量和在寺中度过的难忘岁月,至今影响着我的生活和艺术创作,也让我尤为关注乃琼寺的历史与近况。
当时,除了市中心的大昭寺,哲蚌寺是我最常去的地方,紧邻的乃琼寺,看起来正是哲蚌的一部分。

1983年 哲蚌寺房顶 裴庄欣 摄

哲蚌寺之冬 布面油画
裴庄欣 1984年
至今还记得那会儿去远郊写生的准备程序:提前一天,在单位伙房买好几个馒头,切开、夹上豆腐乳,偶尔放上点当年的奢侈品白砂糖,难得几次还有平常攒下的部队压缩饼干,用厚厚的棉外套包好军用水壶来保温……一大早骑自行车从市里出发,沿青藏公路到西郊水泥厂旁,抽烟、喝水,歇口气。
随后推着挂满画具的自行车,慢慢爬上那几道弯绕的土坡路。哲蚌和乃琼当初都没有围墙,也不设门票。顺着哲蚌东面的羊肠小径往下,走15分钟就是乃琼。大院没门,像那年头大多数寺庙一样静寂。

放在地上的画板上,贴着我当天的油画写生,内容为一位老喇嘛坐在乃琼寺门槛上,画面中央为友人黄家林。

右:乃琼寺,德·菲力普摄于1932年左:1984年,我在同一角度油画写生
乃琼寺给我的第一印象来自大殿大门:一扇艺术风格强烈的佛教法门。上面绘有六张倒挂在鲜红底色中、仿若人体解剖的巨型人皮——图案化的胸骨、内脏器官、外星生物般的卷发头颅震撼人心,四肢生动有趣,眼睛灰蓝,神态各异。
它是魂灵的聚集地,还是众生通往天国、地狱之门?毫无疑问的是;它包含和象征着“最后的审判”,策励行者珍惜生命,契合乃琼神谕者游离于人神之间的特殊媒介身份。
铸铜高浮雕门环上系着哈达,门框四周镶嵌错金刷银的装饰,一系列完整、细密的华贵细节令人窒息,幸未在动荡年代里遭遇灭顶之灾。
那年寺内刚完成基础维修,转了一圈,能看到起码解决了屋顶的漏水问题。存有壁画的回廊中,大部分由当地人搭了房子居住,长年累月的烧茶取暖、油灯熏染,给壁画造成了较大损害。划痕、剥落,雨水渗漏冲刷后的痕迹明显可见。部分壁画上遮掩着报纸,也许是有人试图保护这些寂寥的古迹。

1985年我拍摄的乃琼寺大殿大门

乃琼大殿门旧照,查尔斯·贝尔爵士摄于1921年
我决定临摹寺中的壁画。黄家林于是帮我用藏语向乃琼的主管介绍:在不给寺庙增加任何麻烦、也不损伤壁画的情况下,我们将釆用之前协助自治区文管会在大昭寺复制唐代壁画的方式,复制部分损坏严重的壁画。
我把盖有汉藏文钢印的西藏革命展览馆工作证呈上——它就像护身符,我总是随身携带——主管拿进去与大殿内几位喇嘛审核一阵,就顺利通过了。
择吉日,撕掉已半脱落的报纸,又花了2天时间,用半湿的毛巾,小心地将画面上的烟灰擦去,最后选择了三幅来绘制。

裴庄欣上世纪80年代乃琼寺临摹作品之一
1.8x1.6米,这是我临摹的第一幅,可能也是最重要和完美的一张。没有绝对的中心人物,其画面构成,运用了古典三角对位的力量,让相互呼应中的三位神灵,平均占据着应有的视觉资源;底部的头像平行排列,赋予上方动态形象极大的平衡感——红色火焰连接的骷髅与人头,是从大门到回廊不断持续的图案,仿佛提示着“乐观利用你轮回中可贵的生命” 。
顶上的主尊端坐莲花宝座,扬起的右手抓住一把燃烧的法杖,正以不可思议的优雅,富于动感的姿态,呈现在一片水迹和世间众多劫难中,给予拯救世界的智慧和力量。
左下这位庄严仪式里的护法最为壮观:他的红,是整个画面中唯一的饱和色。他赋予观众紧张感,仿佛立即要进入战场,但敌人是不存在的——于是他仅粉碎了自身所有的烦恼与障碍。
右下这位手持法杖,穿着线条流畅的桔红袈裟,里面是隆重法会上才能看到的精致僧侣服,我猜这正是神谕者本人?头、眼、身体和双手向外,而红线装饰的僧鞋却朝他身后飞奔,人体结构说不通的扭曲和夸张,却让神谕者显得活力满满,在周遭虚空中,去完成的神旨意。
敌众浩瀚如虚空——
有什么妙法让一切都被制服
让众多愤怒的心被推翻
让敌人都被摧毁了——

上世纪80年代,裴庄欣拍摄的壁画图片与相应的临摹作品之二

1986年 面具与彩云 油画 裴庄欣
顺便说一句,右上角表皮脱落后露出底层倒挂人皮的彩云般的斑痕,很快就出现在我下面一幅油画背景中。
第二件临摹作品的尺幅为1.8x1.4米。传统的三原色抑或高原强烈的红黄蓝已彻底消失,自上而下S型的构图流畅、充满活力,低饱和度灰色洪流中的点与线,如同拜占庭时期的石块镶嵌画,也仿若西方古典音乐中半音、和声所赋予的微妙旋律。
顶端女神优美而敏感的造型,身后的背光在烟尘笼罩中透出浅红,一路延续到腰裙,与钴青灰色的衣饰带交织在一起,后印象派色彩大师皮耶·勃纳尔的画面也有相似绝妙呈现。下方是云雾缭绕中的护法神,胸和四肢上都有一对怒目,将疯狂长发甩起,在一片黑暗中以呐喊、咆哮传递众神存在。流动的红蓝衣裙也令画面更为生机盎然。
底部奔驰着两匹淡蓝的天马,正在用前蹄攻击和争食恶人的内脏。西藏寺院中常见这类图像,乃琼寺则尤为集中,想起中世纪和文艺复兴,画匠笔下的地狱,人类的思索与认知竟不可思议般相似。

上世纪80年代,裴庄欣拍摄的壁画图片与相应的临摹作品之三
第三幅相对小,1.4x1米,女神怀抱弹拨乐器,端坐白狮之上。左边的骷髅与人头坚持提醒着什么是自我。女神的静谧之美,与右下方的护法神形成强烈对比。


当时也拍下了这幅保存最完整的“地狱图”壁画:右上红色火焰中的护法神因世间的罪恶而张嘴咆哮,他和披盔戴甲的天神武士们,挥舞着数不清的兵器,驰骋于青绿山水间,追逐着一群罪人。尽管它的图像令人深思、也易于理解,我反倒没有去临摹——得承认,自己对时光侵蚀后的残缺之美始终保持着更高昂的激情。

上世纪80年代,裴庄欣拍摄的乃琼寺壁画
当时做了一系列影像记录,并未全然置入画面,就像这位密宗护法神头像的局部,无数的眼睛,如不解之惑,从镜头中刻入了我的记忆。1985年我在“诗选刊”发表组诗《纯粹的眼睛》,这段独白文字或许正是彼时的心情。
《 画室》
我欣赏我的投影在背后泥土墙恒上弯曲着成为某种形象的荒诞
我搜寻着溃散在色调中的平衡和白纸里隐藏着的种种诺言
我沮咒沉浸在平面上昨天的遗撼和预示着新和谐的崛起
我陶醉地在笔触中注入的那些永远的谬误以及传递封闭了的祝福
我用纯粹黑白提炼的结晶覆盖四周的洪荒或底层的晦涩
我发现偶然的紫色在大片的土黄中也发出那样完美的叹息
我奇怪这块画布怎能容纳那样的温柔和狂乱

上世纪80年代,裴庄欣拍摄的壁画图片与当下的创作
37年后,身在旧金山湾区,我在画布上重新认识它们与自己,记忆中的乃琼寺,也一次次回荡在心头。
记得乃琼台阶下的村落有一间小店,出售的商品不多:为朝佛香客准备的哈达、柏树枝、煨桑用的小叶杜鹃树枝;人神共享的青稞酒,也卖一种手工磨制的青稞面。店里粗麸皮制的烤饼,一片即饱,还有旧玻璃瓶装的酸奶,五毛一瓶,随我度过了一个个临摹的日子。
大殿内偶尔有法事活动,做完后,喇嘛用木盘子端供品“错”出来与众生分享——这种混合酥油、红糖渣与糌粑的点心,是那阵子能吃到的最美味的“蛋糕”——可惜机会不多。
也有几天热闹,阳光下的庭院里会来很多村民,他们都高兴地喝着酥油茶,唱着民歌,一边手工缝制着门窗顶的香布。并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画画和缝纫间互不打扰。

1939年 乃琼寺院里的宗教活动 哈里 斯汤顿 摄
然而,与乃琼寺打交道也绝非易事。 与其他寺院不同,这里的末日审判气氛浓郁,要保住画面新鲜感,常常只能一刻不停地画到天快黑。
这时,一旁的老屋里开始煮茶,和诵经、法号、锣鼓声,以及大院煨桑的烟气混合后,在回廊中弥漫开。伴着疲惫、饥渴、神经过敏性的缺氧,靠在墙边眯眼的瞬间,我竟然看到自己正在穿过一堆堆燃烧的废墟,而墙面和画框上的壁画,正从四面八方向我倾倒过来。
这样的一座寺院,鲜有游客参观。倒是记得,有个角落里,有许多酒瓶碎片,散发着江津白酒味,不知是谁,在这儿经过,或是赌咒、发誓。

工作午餐(右为作者裴庄欣)

转经道上的清泉 黄家林 摄

裴庄欣北京工作室一隅
我已不记得,多少个日子里,每天来回骑车20余公里,才完成了这3幅作品。它们陪伴我多年,从未拿来出版、教学,连上世纪80年代创办“西藏画廊”时,也未曾展示,至今仍在北京工作室不显眼的高处悬挂。
收工那天是我一个人。完成了最后那幅小画,才终于感觉自己很累,我把画绑在自行车横杠上,推着满载的自行车缓慢溜下大土坡。回程的傍晚刮起阵风,布面成了风帆,连车带人被吹倒摔进路边旱沟。

1984年 油画 转经路边的巨石
此刻,初夏阳光淡然投在伊丽莎白湖畔, 那些诸神降临画面的美妙时刻恍如昨日。在电脑屏幕前,我的一天又过去了,之前半个世纪也这样过去。我住在陌生的城市,有时候跟陌生的神和人,谈论着对我们也颇为陌生的磨灭之美——那已是“小地方”(乃琼在藏语中原意)赐予我的巨大礼物。
梦里……戴着金属头盔的乃琼神谕者,耸立在根培乌孜山下约20米高的巨石顶问我;你是谁?你到底要什么?
一 一 一 裴庄欣 2022于旧金山湾区
Pei Zhuangxin
裴庄欣

裴庄欣,中国美术家协会、西藏自治区美术家、摄影家协会会员。1956年生于四川成都。1971年下乡到西藏昌都。1978年考入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1982年获学士学位毕业后重返西藏工作,足迹遍布雪域,对西藏的人文、地理、宗教和艺术都有较深入的研究与呈现。1989 —1991年,获“美中文化教育交流基金会”全额奖学金,作为访问学者,就读于纽约州立大学艺术系。现居北京纽约两地。上世纪80年代至今,其作品《草原上的锅庄》、《朝佛》等广受关注。所创作的油画曾多次入选全国美展,作品大量发表,并获机构与个人收藏。裴庄欣的作品横跨多种艺术风格,充满对西藏的眷恋与对自我的不断超越,是西藏现当代艺术史中的标志性人物。2001年,美国纽约曼哈顿亚洲文化中心曾为其举行“裴庄欣西藏油画作品个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