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落的項羽 ——懷念我的舅舅

爃炎 (2026-03-18 23:21:12) 评论 (1)

每逢新年,我總會想起那首歌。

「金陵塔,塔金陵,金陵寶塔一層又一層……」

是舅舅唱的。有那麼幾年,新年聚會上,他必定要唱這一首。他的嗓子是沙的,並不適合唱這種輕巧的調子,但他唱得起勁,全然不在意。親戚們圍坐著,陪笑,附和。

我坐在那裡,心裡有說不出的悲哀。

沒有人知道那悲哀從何而來,也許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看著他,看著那個沙啞著嗓子、認真唱著歌的人,心裡某個地方,靜靜地疼。

我們家族裡,舅舅是最出色的人。

這不是客氣話,是我認真想過之後的結論——智識、情商、行動力,他樣樣都在旁人之上,活著的,死去的,恕我不敬,無人能追趕他的高度。

從小他就是那種走到哪裡,後面就跟著一群人的孩子。他是天然的領軍者,那種氣場不是學來的,是從骨子裡帶出來的。聽說他上小學時,有一天生病請假,班主任竟然追到家裡來問他——不是問他身體,是問他班裡的事。一個孩子,讓老師不得不登門,因為沒有他,班裡竟然轉不動了。

我每次看何潤東演項羽,只覺得他帥,帥到養眼。但那是電影裡的項羽。真正的項羽,應該長得像我舅舅——不一定是那種讓人一眼驚豔的帥,而是坐在那裡,你就不自覺地抖直了身子。他的目光和別人不同,有一種獵者的王氣,看著你,你知道這個人見過更廣的天地,承過更重的分量。

那是項羽的眼睛。

如果不是文革,他的命運,也許是另一個樣子。

上山下鄉,他受了很多苦。那些苦,他從來不細說,但你能從他某些時刻的沉默裡,感覺到那段歲月的重量。那不是輕描淡寫能帶過的東西,是真正壓在一個人身上的歷史。

即便如此,他最後還是在博士生的單位裏殺出了一條血路。沒有最好的起點,沒有時代的順風,硬生生地走出來。

項羽即便落魄,也帶著項羽的靈魂。

這句話,是我後來才懂的。

我和舅舅真正的靈魂相遇,是在他快要離開這個世界的前幾個月。

那個時候,他卸下了所有社會的偽裝,那些年歲裡學會的世故、掩藏、拿捏,一層一層褪去,回到了最本真的樣子。我們對坐,對話,是兩個歷經了風霜的人,在某一個靜默的時刻,彼此認出了對方。

那是我這一生裡,最珍貴的幾次相遇之一。

不是因為他快要走了,所以變得珍貴——而是因為那個時候,我們才真的,看見了彼此。

我慶幸那幾個月。慶幸我沒有錯過。

新年快到了,我又想起他。

想起那首金陵塔,想起那沙啞的嗓子,想起親戚們的陪笑,想起我心裡那說不清的悲哀。

那悲哀,現在我知道從哪裡來了。

是因為看見一個本該在更大舞台上的人,坐在一個小小的飯桌前,用一首不太搭調的歌,打發一個普通的新年夜。那落差,太大了。大到讓人想轉過臉去,不忍正視。

他是我們家族裡最棒的人,卻也是被時代辜負最深的那一個。

舅舅,沒落的項羽。

希望你在那個世界,已經找回了你的烏騅馬,找回了你的戰場。

找回了那個本來屬於你的,遼闊的天地。

新年前夕,寫於懷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