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5）
小舅退休不久，我的表姐听到了有关离休的补充规定，告知小舅，小舅便请我帮助他查到准确的文件出处。按照文件的规定，小舅和小舅妈都符合离休条件（小舅妈的右派分子问题也有了结论，属于错划），两个人同时拿到了干部离休证书。这应该是小舅晚年最高兴的一件事了。
小舅八十岁那年，出版社担心老人家满世界跑出危险劝他退下来，他在家里闹心发脾气，小舅妈向我求援说小舅得了退休综合症。我知道对于这个工作狂劝是没有用的，我便经常去他家，建议他静下心写一本回忆录，让我们后辈学习，也给后来的新闻人留下点借鉴。可小舅说什麽也不肯，是因为对文字还有余悸？是因为怕再一次咀嚼昔时的痛？始终也不知道。小舅的退休综合症还没有痊愈小舅妈过世了，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小舅这个心里除了体育再无他事的人竟哭出了声，让我看到了小舅的铁汉柔肠。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男人，这个把自己一生卖给体育事业的老人，此时才发觉自己愧对相伴五十多年的爱妻，只是他不肯说出来。小舅恳求我将他带走，他必须离开自己的家。我把他带到我的家中，可他依然无法入眠。所幸的是正值世界杯赛，小舅日夜守候在电视机前观看世界杯足球赛，到此时还是只有体育才能减轻他失去妻子的痛苦。因为时差，世界杯赛时都在夜间播放，又值夏末家家夜里开着窗户，小舅看世界杯的声音扰得邻居无法睡觉，意见纷纷。我不得不一户户道歉，说明原因请大家和我一起帮助老人度过这段痛苦的时间。
小舅妈过世不久，小舅购买的新居可以入住了。小舅搬入新居，小女儿一家和他住在一起，照顾他的起居。但是小舅心理的寂寞无法抹去，小舅妈没能等到迁入新居就成了他心里的一个愧。更重要的可能是从没日没夜的繁忙中停了下来，不知道自己的心归何处。我便请书法学会的老师给我小舅写了两幅字，一幅是用草书写的“老骥息蹄也堪乐”，字体古朴沧桑，线条流利有动感，一幅是隶书“庸人自乐之”字体秀娟遒劲大气。我把两幅字送到画社装裱后，送给小舅。小舅非常喜欢，一年多第一次看到小舅笑，而且笑了那麽久。满屋的名人字画小舅独独把这两幅字轴悬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逢客人老友来做客，小舅都会请他们欣赏这两幅字画，给他们讲解这个外甥女篡改名句的含义。这两幅字，虽不是出自名家，却给小舅带来些许快乐。
小舅晚年醉心于公益事业，当然还是围绕着体育常识的普及。凡是新出版的体育普及读物，小舅都会自掏腰包买上几十册上百册，送给学校、图书馆或者街道；只要听到有体育锻炼的典型人和事，就不惜工本寻找采访，在报刊上推广。一位大学老师坚持冬季长跑的报道，激起好一阵冬季晨练长跑的潮。小舅的作为得到社会的认可，他获得了几十本奖状、荣誉证书，电视台夕阳红节目还以“老有所为”为题，为小舅录制了专题节目。小舅入选了多家新闻名人录，他从不对我们说起，我们发现后问他，他仅用摇头表态。可等到他真正和体育再见，回归正常的晚年生活之后，他把那装满书柜一层的大红证书，那盘“老有所为”的录影带都拿了出来。亲友晚辈们来了，无论远道还是近邻他都要拿出来让大家一一欣赏。我曾经觉得小舅晚年注重名誉了，细观之方感到小舅在用自己几十年的成绩，向对亲人的疏远表达歉意。其心可鉴，其情可感。
2003年小舅身体不好，一年里有十个多月是在医院度过的。一度小舅几乎熬不过去了，亲人们也分批来到医院见他最后一面。不知为什麽我把表妹叫出来“严厉”地对她说：“你爸爸还能活吗？从今天开始给他他最爱吃的饭，让他吃饱了走。”表妹答应了，每天从医院附近的广东饭馆里订做煲汤，我也放下一切每天中午给小舅送饭。我知道小舅一定想吃北京的家乡饭，我给他包了一大饭盒饺子，表妹告诉我小舅一顿就吃了17个饺子。我觉得我猜对了，第二天我又给小舅做了一碗北京炸酱面，特地砸了烂烂的蒜泥，切了细细的黄瓜丝、胡萝卜丝，绰的绿豆菜，漂漂亮亮一碗面。小舅不仅吃完了，而且吃得非常高兴。之后我炖肉熬鱼一天一个样的给小舅送饭，小舅竟然奇迹般的好了起来。后来才知道，小舅血糖高，女儿疼老爸花高价购买阿尔法专用食品，长期食用营养不足导致小舅体能不支，感染不断，高烧不止。小舅偷偷告诉我，我叫表妹让小舅放开吃饭的第二天，医院大夫也建议他多吃营养。小舅好转后对我说：我接受你的建议，我要出一本小册子。不过不是我的经历，只从我在报刊上发表过的文章、别人评价我的文章和读者、作者的书信往来中选择部分文章、照片集结成册而已。小舅说文章照片已经选好，交给大表姐到她的杂志社印刷厂联系自费印刷。小舅说希望我给这本小册子写一个后记，我答应了。我没有看过小册子里的全部文章，后记应该写什麽呢？
我回想起小舅妈在世时对我说过的一段话：“我非常感谢你小舅，从我被打成右派那天起，二十多年你小舅没有提过一次右派两个字，没有一次说过他因为我而受到的牵连。他反而不再喝酒，不在我面前抽烟。他从不对我发脾气，向我们恋爱时一样关心我，悄悄说着充满深情的话语。你知道吗？我自尊心极强，我无法接受从天堂掉到地狱的现实，我一开始就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只是孩子尚小有些犹豫。当时只要你小舅说一句抱怨的话，有一点冷淡我也早就不在人世了。几十年我活下来全凭你小舅的善良，你小舅的温柔，你小舅的理解和宽宥。全凭你小舅给了我一个难以舍弃的家。”想到这里我似乎明白了，小舅是用这本小册子弥补他几十年对家庭对孩子的歉疚，也安慰自己那颗对妻子对家庭无限爱怜的心。于是我在后记中写道：“……小舅用他离休后颐养天年、与老妻叙旧、承子孙之欢的一段弥珍宝贵的生命，为推出新人力作铺路架桥，为新闻出版的繁荣培植花草，为历史填补那一段段的瞬间空白……老人为新闻出版事业的拳拳之心日月可鉴！……我们想，这颗可鉴之心，当足以告慰晚年备受孤寂之苦的舅母其在天之灵；当足以滋润子女们心中那片父爱的荒原！……”我把我写的后记念给病床上的小舅听，小舅点了点头留下了，并且只字未改印在那本小册子上。我明白我猜对了小舅的心谜。
小舅（5）
勾伯明 (2026-03-19 03:49:41) 评论 (0)小舅（5）
小舅退休不久，我的表姐听到了有关离休的补充规定，告知小舅，小舅便请我帮助他查到准确的文件出处。按照文件的规定，小舅和小舅妈都符合离休条件（小舅妈的右派分子问题也有了结论，属于错划），两个人同时拿到了干部离休证书。这应该是小舅晚年最高兴的一件事了。
小舅八十岁那年，出版社担心老人家满世界跑出危险劝他退下来，他在家里闹心发脾气，小舅妈向我求援说小舅得了退休综合症。我知道对于这个工作狂劝是没有用的，我便经常去他家，建议他静下心写一本回忆录，让我们后辈学习，也给后来的新闻人留下点借鉴。可小舅说什麽也不肯，是因为对文字还有余悸？是因为怕再一次咀嚼昔时的痛？始终也不知道。小舅的退休综合症还没有痊愈小舅妈过世了，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小舅这个心里除了体育再无他事的人竟哭出了声，让我看到了小舅的铁汉柔肠。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男人，这个把自己一生卖给体育事业的老人，此时才发觉自己愧对相伴五十多年的爱妻，只是他不肯说出来。小舅恳求我将他带走，他必须离开自己的家。我把他带到我的家中，可他依然无法入眠。所幸的是正值世界杯赛，小舅日夜守候在电视机前观看世界杯足球赛，到此时还是只有体育才能减轻他失去妻子的痛苦。因为时差，世界杯赛时都在夜间播放，又值夏末家家夜里开着窗户，小舅看世界杯的声音扰得邻居无法睡觉，意见纷纷。我不得不一户户道歉，说明原因请大家和我一起帮助老人度过这段痛苦的时间。
小舅妈过世不久，小舅购买的新居可以入住了。小舅搬入新居，小女儿一家和他住在一起，照顾他的起居。但是小舅心理的寂寞无法抹去，小舅妈没能等到迁入新居就成了他心里的一个愧。更重要的可能是从没日没夜的繁忙中停了下来，不知道自己的心归何处。我便请书法学会的老师给我小舅写了两幅字，一幅是用草书写的“老骥息蹄也堪乐”，字体古朴沧桑，线条流利有动感，一幅是隶书“庸人自乐之”字体秀娟遒劲大气。我把两幅字送到画社装裱后，送给小舅。小舅非常喜欢，一年多第一次看到小舅笑，而且笑了那麽久。满屋的名人字画小舅独独把这两幅字轴悬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逢客人老友来做客，小舅都会请他们欣赏这两幅字画，给他们讲解这个外甥女篡改名句的含义。这两幅字，虽不是出自名家，却给小舅带来些许快乐。
小舅晚年醉心于公益事业，当然还是围绕着体育常识的普及。凡是新出版的体育普及读物，小舅都会自掏腰包买上几十册上百册，送给学校、图书馆或者街道；只要听到有体育锻炼的典型人和事，就不惜工本寻找采访，在报刊上推广。一位大学老师坚持冬季长跑的报道，激起好一阵冬季晨练长跑的潮。小舅的作为得到社会的认可，他获得了几十本奖状、荣誉证书，电视台夕阳红节目还以“老有所为”为题，为小舅录制了专题节目。小舅入选了多家新闻名人录，他从不对我们说起，我们发现后问他，他仅用摇头表态。可等到他真正和体育再见，回归正常的晚年生活之后，他把那装满书柜一层的大红证书，那盘“老有所为”的录影带都拿了出来。亲友晚辈们来了，无论远道还是近邻他都要拿出来让大家一一欣赏。我曾经觉得小舅晚年注重名誉了，细观之方感到小舅在用自己几十年的成绩，向对亲人的疏远表达歉意。其心可鉴，其情可感。
2003年小舅身体不好，一年里有十个多月是在医院度过的。一度小舅几乎熬不过去了，亲人们也分批来到医院见他最后一面。不知为什麽我把表妹叫出来“严厉”地对她说：“你爸爸还能活吗？从今天开始给他他最爱吃的饭，让他吃饱了走。”表妹答应了，每天从医院附近的广东饭馆里订做煲汤，我也放下一切每天中午给小舅送饭。我知道小舅一定想吃北京的家乡饭，我给他包了一大饭盒饺子，表妹告诉我小舅一顿就吃了17个饺子。我觉得我猜对了，第二天我又给小舅做了一碗北京炸酱面，特地砸了烂烂的蒜泥，切了细细的黄瓜丝、胡萝卜丝，绰的绿豆菜，漂漂亮亮一碗面。小舅不仅吃完了，而且吃得非常高兴。之后我炖肉熬鱼一天一个样的给小舅送饭，小舅竟然奇迹般的好了起来。后来才知道，小舅血糖高，女儿疼老爸花高价购买阿尔法专用食品，长期食用营养不足导致小舅体能不支，感染不断，高烧不止。小舅偷偷告诉我，我叫表妹让小舅放开吃饭的第二天，医院大夫也建议他多吃营养。小舅好转后对我说：我接受你的建议，我要出一本小册子。不过不是我的经历，只从我在报刊上发表过的文章、别人评价我的文章和读者、作者的书信往来中选择部分文章、照片集结成册而已。小舅说文章照片已经选好，交给大表姐到她的杂志社印刷厂联系自费印刷。小舅说希望我给这本小册子写一个后记，我答应了。我没有看过小册子里的全部文章，后记应该写什麽呢？
我回想起小舅妈在世时对我说过的一段话：“我非常感谢你小舅，从我被打成右派那天起，二十多年你小舅没有提过一次右派两个字，没有一次说过他因为我而受到的牵连。他反而不再喝酒，不在我面前抽烟。他从不对我发脾气，向我们恋爱时一样关心我，悄悄说着充满深情的话语。你知道吗？我自尊心极强，我无法接受从天堂掉到地狱的现实，我一开始就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只是孩子尚小有些犹豫。当时只要你小舅说一句抱怨的话，有一点冷淡我也早就不在人世了。几十年我活下来全凭你小舅的善良，你小舅的温柔，你小舅的理解和宽宥。全凭你小舅给了我一个难以舍弃的家。”想到这里我似乎明白了，小舅是用这本小册子弥补他几十年对家庭对孩子的歉疚，也安慰自己那颗对妻子对家庭无限爱怜的心。于是我在后记中写道：“……小舅用他离休后颐养天年、与老妻叙旧、承子孙之欢的一段弥珍宝贵的生命，为推出新人力作铺路架桥，为新闻出版的繁荣培植花草，为历史填补那一段段的瞬间空白……老人为新闻出版事业的拳拳之心日月可鉴！……我们想，这颗可鉴之心，当足以告慰晚年备受孤寂之苦的舅母其在天之灵；当足以滋润子女们心中那片父爱的荒原！……”我把我写的后记念给病床上的小舅听，小舅点了点头留下了，并且只字未改印在那本小册子上。我明白我猜对了小舅的心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