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的圣马可大教堂(上)】

唐宋韵 (2026-03-09 14:52:47) 评论 (3)
威尼斯的圣马可大教堂(上)

威尼斯的圣马可大教堂(St. Mark’s Basilica)位于在主岛东南面的圣马可广场的东端。背后不远便是潟湖的水面。圣马可大教堂是威尼斯最恢弘、最重要的一幢建筑。它不仅是一座教堂,更是这座城市千年来的象征。





** 大教堂名称的由来 **

四部福音书是基督教《新约全书》的开端与核心。这其中《马可福音》(The Gospel of Mark)中的那个“马可”与圣马可大教堂的“马可”是同一个人。马可是耶路撒冷的早期基督徒,生活在公元1世纪左右的,他在福音的形成与传播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他死后过了八百年,怎么会跟几千里以外的威尼斯挂上钩呢?这个说来话长。



我在过去的文章中谈过,是威尼斯人在潟湖上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它从来就不是罗马帝国的一部分。威尼斯共和国建立几百年后,由于独特的地理位置、繁荣的商业活动和比较先进的政治制度,逐渐成为一个海上强国。

然而,当时威尼斯地区教会仍然从属于阿奎莱亚(Aquileia)主教区的势力范围。阿奎莱亚是意大利东北部早期基督教的中心,有自己的宗主地位及古老传统,当时的威尼斯在宗教上并不独立。威尼斯共和国当局觉得。这样的宗教地位与国家的政治地位已经不相称。

然而宗教地位不是说提高就提高的。中世纪的宗教与政治自治权相互交织,一个地区宗教独立的关键,是拥有自己的“宗主圣徒”(patron saint)或伟大圣物(relic)。只有获得了这两样东西中的一样,威尼斯教区对罗马及邻近主教区的话语权才能提高。

特别有吸引力的是,在传说中,撰写《马可福音》的圣马可生前曾在威尼斯潟湖一带停留过,所以此公特别具备“历史权利与神圣合法性”的基础。于是,当威尼斯弄到马可的遗骸后(后面细说),便开始将圣马可塑造成自己的宗教标识 ,举措包括建造圣马可大教堂(教堂中安放圣马可的遗骸),使用“飞狮”做为城市象征,并在各种仪式上不断强化“威尼斯与圣马可独特关系”的叙事。如此一来,威尼斯便宣称自己不再依附阿奎莱亚教区,甚至已经拥有凌驾于其上的宗教资本。所以说,1200年前威尼斯共和国借圣马可的圣物,成功地迈向了教会与政治独立,极大地提高了自己的的地位。

** 偷盗圣马可遗骨的狗血故事 **

圣马可的遗骨本来是被埃及本土的亚历山大的科普特教会(Coptic Orthodox Church of Alexandria)保存着。公元9世纪的时候,埃及已经被穆斯林统治,但依然是一个多宗教的国家,统治者对基督教比较宽容,科普特教会仍维持自己的信徒、主教、和仪式体系。由于圣马可是科普特教会的奠基者,所以他的遗骸被信徒认为是核心圣物,具有至高无上的象征地位。

而3000公里以外的威尼斯,当权者对这个圣物垂涎欲滴。那时候,有两位威尼斯商人 Buono da Malamocco 与 Rustico da Torcello 经常在埃及和威尼斯之间做生意,对当地情况了如指掌,熟悉亚历山大城里保管圣马可遗骨的教堂。他们828年那次去埃及很特别,主要不是做生意,而是带着当局的“神圣使命”,行动具有相当的危险性。(顺便说一句,那一年在遥远的东方,晚唐才子杜牧进士及第。)

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两位老兄偷到了圣马可的遗骨,然后火速运回威尼斯。根据威尼斯史家的说法,二人有勇有谋,他们把遗骨放在大木桶底部,上面用猪肉盖住。穆斯林海关检查者一见到忌讳之物,粗看一眼就放行了。

当遗骨抵达威尼斯后,总督与民众以崇高仪式迎接(他们一点也不觉得偷来的有什么不堪)。从此,威尼斯获得了新的宗教核心,替代了原本的守护者圣西奥多(St Theodore,一位武士殉道者),城市徽号也由骑龙的圣西奥多改为有翼的雄狮的圣马可(下面这张照片是总督宫前面的两根石柱,分别表现威尼斯的新旧两个守护神)。这一转换不仅是宗教象征意义的改变,更是政治与外交地位的跃升,标志着威尼斯脱离了阿奎莱亚教区,并在拜占庭与拉丁世界之间形成自己独特的身份。



接下来,就该为神圣的遗骨建造一个安放地了 — 这就修建是圣马可大教堂的缘由。

** 几个世纪铸成的辉煌 **

为了安置圣骨,威尼斯兴建了第一座圣马可教堂,它大约在832–836年间完成(此时中国的杜牧正“十年一觉扬州梦”,而晚年的白居易和刘禹锡正拿着高薪,在东都洛阳腐败呢)。第一版圣马可教堂远不如今日雄伟,它在976年的市政动乱与火灾中被焚毁了。

教堂的第一次重建大约是在978–991年(那是中国的北宋初年,被俘的李煜在978年写出了《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这座第二代教堂虽然更大,但仍未达到今日所见的规模。

教堂的第二次重建,确立了目前基本布局。这是在在总督多美尼科·孔塔里尼(Domenico  Contarini)1043–1071年当政期间(在中国,这是宋仁宗治下北宋的黄金时代,人才辈出。),教堂按拜占庭风格重建。这在当时是一种新的建筑风格,它是在古罗马建筑风格的基础上,融合了波斯、两河流域、叙利亚等东方元素。教堂采用五穹顶十字形平面(“希腊十字式”),至此,圣马可大教堂在建筑上具备了如今的核心结构。这样的设计是有深意的,威尼斯共和国有意识地借用东方帝国中心的宗教象征,来提升自己的政治地位,摆出与罗马和君士坦丁堡两边抗衡的姿态。

13至15世纪是教堂的外部进一步华丽化的重要阶段。哥特式装饰、尖拱、花饰与细密的雕刻元素逐渐与本已存在的拜占庭式风格相叠加,呈现一种独特的异质共存之美。由于威尼斯是方圆几千公里范围的贸易中心,教堂的装饰使用了各处上等材料,比如埃及的紫色花岗岩、近东的绿石、拜占庭的马赛克等等,这使得圣马可大教堂被视为地中海建筑文化的综合体。





到了文艺复兴与巴洛克时期,教堂的主体结构虽然没有大的改动,却继续更新内部空问,比如穹顶马赛克与地板几何纹饰不断修补与替换,更加美观和堂皇。

到了最近一、二百年,工作的重点不再添置和再造,而是把大教堂作为历史文物,强调防水、加固结构与马赛克的保护。

综观其历史,圣马可大教堂不仅是一座宗教建筑,更是当年威尼斯共和国自治精神与海洋强国身份的象征。它刻意以东方基督教的建筑形式矗立于西方政权统治之地,并与拉丁教廷相对,宣示经济实力与文化包容性。因此,人们观看圣马可大教堂时,很难将其简单归类为拜占庭式、哥特式或文艺复兴式,它更像是逐层沉积的宗教与建筑文明史,其辉煌来自于多世纪的持续叠加。这座教堂历来不是纯粹的宗教空间,在过去与今天,它一直是威尼斯这座城市,以不同的内涵展示其身份的舞台。

** 金碧辉煌的内饰和马赛克艺术 **

威尼斯圣马可大教堂的内部的穹顶和墙面,总面积约 8000 平方米,没有一点裸露,完全覆盖着金色马赛克,所以该教堂又被称为“黄金教堂”。如今看上去,颜色有些暗,有些地方类似于铜色。这是因为千年里教堂内蜡烛的烟熏和海边含盐分的空气侵蚀所致。可以想见, 几百年前刚刚贴满马赛克时,教堂的金碧辉煌和大量的马赛克壁画是很令人震撼的,各方来宾也一定叹服威尼斯共和国的富庶和有文化 — 当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如今在我的眼中,它已经不那么金光闪闪了,但我感觉这恰能显示历史的厚重,丝毫不减其魅力。









大教堂内部穹顶和墙面覆盖的金色马赛克。并不是简单地在表面涂金,而是源自拜占庭传统的马赛克工艺,这些金色马赛克采用的是夹金玻璃技术。工匠先在一块透明或浅色玻璃上铺上一层极薄的金箔,再覆盖一层玻璃并通过加热烧结,使金箔被牢牢封存在玻璃内部。完成后,这些玻璃被切成小块,逐一镶嵌在墙面或穹顶上。安装时,小块马赛克并不铺成完全平整,而是刻意带有细微角度变化,这样在自然光或烛光照射下,金色背景会不断闪烁,产生让人恍然的视觉效果,这种效果产生于教堂之中,很有精神诱导性。

圣马可大教堂的金马赛克,是在11至13世纪间逐步完成的。虽然用的是极薄的金箔,由于面积很大,据推算一共也用掉了几十公斤黄金。早期的金马赛克与拜占庭帝国关系极为密切,要么是请自君士坦丁堡的工匠直接在威尼斯制作,要么是在东方制作完成后运至威尼斯。到中世纪后期,金马赛克已能在威尼斯本地生产,并与威尼斯自身的玻璃工业传统相结合。如今,大教堂的修复和补绘用的马赛克都是本地生产的,仍沿用传统工艺,

凡是看过一眼的人都会立刻明白,铺满金色马赛克的圣马可大教堂,绝非像今天美国多个城市的XX大厦那样,仅用金色显示土豪气。相反,圣马可大教堂的金马赛克只是一个载体,在这样的背景上,有极大量的马赛克艺术,构成了一套高度系统化的神学叙事。我不懂这些,于是去网上查了一下,得知前厅的穹顶主要描绘《旧约》主题,中殿与穹顶则集中表现《新约》故事,而后殿最核心位置显示 “全能基督”(Christ Pantocrator)或基督升天的形象。这使得金色马赛克铺成的内墙和穹顶,本身就构成一部圣经图解。因此,从艺术角度讲,圣马可大教堂的金马赛克的妙处,是通过材料、光线与图像的协同作用,把整个教堂转化为一件无与伦比的神学圣殿。





圣马可大教堂本身及其周围,还有好几个的东西值得一说,留待下一篇吧。在本篇结束之前,请大家猜一个东西 —  在教堂的显要位置,我看见这么一个物件,有好几米高。猜一猜这是什么?它有什么功用?答案下篇揭晓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