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韵》158.《疏影·苔枝缀玉》姜夔

唐宋韵 (2026-03-26 08:24:52) 评论 (0)


《疏影·苔枝缀玉》

姜夔

苔枝(1)缀玉(2)。有翠禽(3)小小。枝上同宿。

客里(4)相逢,篱角(5)黄昏,无言自倚修竹。

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6)、江南江北。

想佩环(7)、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营(8)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9)。

莫似(10)春风,不管盈盈(11),早与安排金屋(12)。

还教一片(13)随波去,又却怨、玉龙(14)哀曲。

等恁时(15)、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16)。

 

1.  苔枝,长有苔藓的梅枝。

2.  缀玉,梅花像美玉一般缀满枝头。

3.  翠禽:翠鸟。此处用罗浮之梦典故。

4.  客里:离乡在外期间。姜夔是江西人,。

5.  篱角:竹篱笆的一角。

6.  暗忆:暗中思念。

7.  佩环:即环佩,一种圆形的玉佩,多为女性饰物。

8.  深营:深宫、皇宫。

9.  蛾绿:用颜料画过的眉毛。

10.莫似:不要像。

11.盈盈:仪态美好。

12.金屋:指好的归宿。出自“金屋藏娇”的典故。

13.一片:一片片梅花花瓣。

14.玉龙:玉笛,笛子的美称。

15.恁(nen4)时:那时候。

16.横幅:画幅,图画中。

 

姜夔(约1155—约1221年),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饶州鄱阳(今江西鄱阳 )人,另一说江西德兴人 ,南宋文学家、音乐家。姜夔父早亡,屡试不第,终生未仕,一生流落江湖,靠朋友接济和卖字为生。

姜夔多才艺,他诗词、散文、书法、音乐,无不精善,是继苏轼之后又一位艺术全才。姜夔的诗学江西诗派,后被归类为江湖诗派。姜夔最大的贡献在于词的创作。他的词格律严密,空灵含蓄,在当时就受到萧德藻、杨万里、范成大、朱熹、辛弃疾等大家的赞誉。姜夔词具有“清空”和“骚雅”的特色。他将词的音律、创作风格和审美理想纳入创作之中,将原来并无必然联系的清空、骚雅合为一体,形成新的词风,既不同于过去的婉约派,也不同于苏辛以来的豪放派。后人把以姜夔为代表的一批南宋词人合称为“骚雅词派”,包括南宋的姜夔、吴文英、史达祖、高观国、张炎、王沂孙、周密等,他们与北宋末期周邦彦的词风一脉相承。南宋骚雅词派与以辛弃疾为领袖的豪放派相并列,是那个时代宋词艺术的两朵奇葩。姜夔晚居杭州西湖,约卒于宋宁宗嘉定十四年(1221年),享年约66岁。

姜夔有《白石道人诗集》、《白石道人歌曲》、《续书谱》、《绛帖平》等书传世。现有180多首诗和80多首词传世。

诗词作品影响力总体评分:6

宋雨:用现在的话讲,我们下面要赏析的《疏影》是上篇《暗香》的姊妹篇。古时候有人用“连环体”这种说法。细究起来,两者意思还稍有一点不同。“姊妹篇”可以完全独立,而“连环体”中,作者是会刻意让两者有一些相互呼应和勾连的。

唐风:总的来看,《疏影》比《暗香》更为空灵,也更为难解。词人用了五个典故来表现梅花的高洁和孤芳自赏,并借王昭君、寿阳公主及陈阿娇的典故来寄托自己的情怀。整首词虚实变幻,极尽凄美,并在结尾处与《暗香》有所呼应。与前一篇一样,我们分小节来赏析: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

宋雨:“苔枝”即长有苔须的枝条;“缀玉”是形容梅花像美玉一样缀满枝头。范成大有文章《梅谱》,说绍兴、吴兴一带的古梅“苔须垂于枝间,或长数寸,风至,绿丝飘飘可玩。” 姜夔应该熟知此文,“苔枝”描述的也应是类似的情形。

唐风:后二句,用了罗浮之梦的典故。唐代柳宗元著有《龙城录》,纪录了几十则奇闻轶事。其中一则说隋代有个叫赵师雄的人游岭南的罗浮山,夜间做梦与一芳香袭人的女子共饮,边上有一绿衣童子,欢笑歌舞。赵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株梅树下,树上有翠鸟欢歌,他怅然若失。

宋雨:开篇是一幅靓丽生动的景象。词人用上述典故,在梅树生机盎然、梅花光彩照人、翠鸟惹人怜爱之外,又增加了一层扑朔迷离的色彩,好像梅花与罗浮山神女融为一体,获得了人的灵性。这个典故,或也暗指旧日欢愉已是一场梦。

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

唐风:这三句,更是以拟人的手法写梅花。“客里相逢”四字,我的理解只是指客居或漂泊他乡,未必与特定的对象相逢。“篱角黄昏”意思是黄昏时太阳已经低至藩篱的一角。这样一种白日将尽的景象,烘托了气氛的凄清。

宋雨:这几句,实际上是化用自杜甫的《佳人》一诗:“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这里词人将梅花比作佳人,将其赋予了新的含义。“无言自倚修竹”显示的是佳人超尘脱俗的孤傲形象,其实是梅花高洁形象的拟人化。

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唐风:这几句是上片的重点。词人引用了王昭君的典故,化用了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三》:“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 昭君远嫁番邦,可以想见不习惯那里的大漠风沙,总是怀念着故土。哪怕人已经死了,玉佩随着魂魄也要回来。

宋雨:这里词人化用了杜诗“环佩空归夜月魂”的意境,然后加以发挥:“化作此花幽独。” 说化成了幽独的梅花,不仅让昭君是与这首咏梅词建立了联系,更为她的魂灵找到了归宿。另外,这几句中的“月夜”和“幽独”与前几句中的“黄昏”和“自倚”也有照应,显示姜夔词缜密的章法。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

唐风:换头三句,用了寿阳公主的典故,以一种明快的方式进一步显示梅花的美好。寿阳公主是南朝刘宋武帝刘裕之女。相传她有一天躺在大殿的檐下,一朵梅花飘落额上,散成五瓣,拂之不去。皇后说就留着吧,看能呆多久。结果三天以后才洗落。宫女觉得很神奇,就在化妆时仿效,后来额上画梅的妆称为‘梅花妆’。

宋雨:“绿”是描眉毛的青绿色颜料。“蛾绿”是画得细长的眉毛,又称“蛾眉”,因形状像蚕蛾细长而弯曲的触须而得名。比如温庭筠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中,就有“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之句。 

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

唐风:这三句,表达的是词人对美好事物的珍惜之情。“盈盈”是仪态美好的意思。词人的意思是说,不要像那无情的春风那样,不管梅花多么漂亮,都要将其吹落,只留下惜花的感叹。应该早早给它安排一个好的归宿。

宋雨:“金屋”出自成语“金屋藏娇”的典故。汉武帝五岁时,他姑姑馆陶公主把他抱在膝上,指着身边的一众侍女问道:“你想娶媳妇吗?”刘彻说都不好。公主接着指着自己的女儿问:“阿娇好吗?”刘彻答道:“阿娇好。若得阿娇为妇,定建金屋储之。”这就是金屋藏娇典故的由来。

唐风:可惜结局却不好。阿娇的确成了皇后,但后来因为几个原因失宠。她在宫中施展巫术试图夺回武帝的宠爱,被发觉后被废除皇后之位,幽居长门宫中,十多年后凄凉离世。李白的五言古诗《妾薄命》整首诗,以及辛弃疾的《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 中“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说的都是这个悲剧。

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

宋雨:“还教”二字,有“还是不得不让”的意思。花虽然美好,但无奈还是会被一片片吹落,随波而去。然而,这样的结局不能不使人悲伤。“玉龙”即玉笛。“哀曲”一般的解释是古代笛曲《梅花落》,据说是一首听起来很哀伤的曲子。这首笛子曲已经失传了,但我们现在听到的古琴曲《梅花三弄》可能是由它改编而来的。

唐风:晚唐诗人皮日休的杂言诗《夜会问答十》中写道“霜中笛,落梅一曲瑶华滴”,跟这个意境很契合。另外我们须注意,本篇临近收拍,这里的吹笛又与《暗香》的开头的“梅边吹笛”相呼应,表现出连环体的结构特点。

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宋雨:本词的结尾,如果用音乐打比方,它既不激昂,也不哀伤,而是缓缓地淡出。“恁”意为“那(时)”,比如柳永的《八声甘州》的歇拍“争知我,倚阑杆处,正恁凝愁!” 词人说,到那个时候,再想重温幽香倩影,就只能在画幅之中了。这其实也是深化了对梅花的感情,因为梅花一旦入画,便恒久而不再会飘零了。

唐风:最后这几句中梅花、飘零、玉笛、哀怨、入画等意向在古诗词中很常见,但晚唐诗人崔橹有一首七律《岸梅》,可以说是集这些意向之大成,诗本身也很好。姜夔或许对它了然于心,有所借鉴。这首诗是这样写的:“含情含怨一枝枝,斜压渔家短短篱。惹袖尚馀香半日,向人如诉雨多时。初开偏称雕梁画,未落先愁玉笛吹。行客见来无去意,解帆烟浦为题诗。”

 

宋雨:《疏影》是一首比较独特的词作。词人用了五个与女性有关的典故,将梅花拟人化,包含了花开、花落、花魂、护花、惜花、忆花等多重意向,寄托了自己去青春、对往昔、对美好事物的眷恋之情。

唐风:这首词(也包括《暗香》)虽然写于800多年前,但其技法居然跟现代派文学和现代诗有某些类似之处,运用了不少的隐喻和象征手法。它不再是传统的在简单时空范畴内的的描写和刻画,而是营造了包含多个层次和时空变幻的复杂的艺术境界。正是这种复杂性,导致本词有些晦涩。关于本词的难解,你怎么看呢?

宋雨:我认为对典故和字面的理解,对于当时的文人不是问题。而技法上尽极工巧,寓意上扑朔迷离,也可以是对方欣赏、“把玩”的原因。但对于我们现代读者来讲,这类骚雅词的确给我们造成了双重的困难。今天的读者可能会感觉它们在语言和寓意上与我们都有距离感。我认为,这至少是骚雅词派如今在普通读者中整体失宠的部分原因。

唐风:嗯,你的分析有道理,这首词精雕细刻、用典太多。这虽不是简单的掉书袋,但也受到一些词评家的批评。比如清代的谢章铤就说:“白石字雕句炼,雕炼太过,故气时不免滞,意时不免晦。”(《赌棋山庄词话》)。清代王闿运更不客气:“此二词最有名,然语高品下,以其贪用典故也。”(《湘绮楼词选》)。

宋雨:说“品下”可能有点过了。这首词以梅为核心,虚实结合,借物寄情,把梅花人格化。词人显然是有所寄托的。尽管我们前一篇说过,应该把解读的自由留给读者,但如果让你来分析,你认为本词最重要的寓意是什么呢?

唐风:我想归根到底就两个方面,一是个人的身世,二是家国情怀,特别是暗指被掳至北方的徽、钦二帝。古今不少评论家都提到后者。现代著名学者如夏承焘、俞平伯、沈祖棻、唐圭璋等也持类似观点。沈祖棻先生还特别指出:“《暗香》、《疏影》虽同时所作,然前者多写身世之感,后者则属兴亡之悲,用意小别,而其托物喻志则同。”(《宋词赏析》)

宋雨:《疏影》的下阙是比较难解的,抒发兴亡之悲完全说得通,特别是考虑到主人范成大是一位很有家国情怀的大臣。个人身世方面的寓意也是可能的,即对美好事物的珍惜与怀念。这可能与他思念那对合肥姐妹有关。二人是早年他游历江淮时认识的一对歌女,才艺出众。姜夔与她俩中那位弹筝的女子建立了非同寻常的感情。

唐风:对,姜夔与合肥姐妹的情谊,是他一生中非常重要的感情经历。自从认识她们以来,他曾多次寓居合肥,绍熙二年秋,也就是写《暗香》、《疏影》的同一年早些时候,他又去合肥呆了一段,他对于这次别离相当伤感。所以我认为,几个月后在范成大家所作的这两首梅花词,其中一定有这段感情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