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报复,伊朗动用弹道导弹和无人机对以色列城市及中东美军基地实施了回击。受此影响,黎巴嫩真主党被卷入冲突并遭到以色列打击。目前战火已蔓延至多条战线,严重冲击全球航运与能源市场,引发了国际社会对地区局势全面失控的深度忧虑。
美伊之间敌对关系由来已久。1979年爆发“伊斯兰革命”,伊朗扣押了美国人质,在世界各地袭击美国人,自那以后,伊朗与美国的关系长期处于敌对状态。美国前总统乔治·W·布什曾经说过:“这些国家(指伊朗等国)及其恐怖主义盟友构成了一个‘邪恶轴心’,企图通过武力威胁世界和平。”
然而对众多伊朗民众而言,美国被视为双边冲突的根源。1953至1979年间的美国驻伊大使馆,在伊朗的政治语境中,始终被视为中情局干涉其内政、策划颠覆行动的枢纽。
两国博弈的直接导火索可追溯至50年代。1952年,因致力于石油国有化运动,伊朗第35任首相摩萨台荣登《时代》周刊年度封面。尽管当时面临英国的高压制裁,摩萨台仍成功打破了旧有秩序,通过收回石油主权,直接瘫痪了英国在该地区的战略利益及海军补给保障。若要透彻领悟美伊恩怨的根源,还需将视线投向20世纪初。
伊朗在那时称为波斯,其沉睡地下的石油财富自1901年被发现之日起,便成为外国势力角逐的猎物。英国政府当时是波斯石油开发的推手,积极鼓励企业家威廉·达西进行战略投资。在英方的强力斡旋下,达西最终与伊朗统治者穆扎法尔·厄丁达成了资源特许权协议。这份合约开启了外部势力对伊朗石油资源长达五十年的殖民式控制,也为后来的动荡埋下了伏笔。
根据协议,达西获得了为期60年的特许权,可以在伊朗四分之三的土地上勘探、开采、运输石油、天然气、沥青和矿产,并获得绝大部分开采利润;国王获得了一笔2万英镑的现金和价值2万英镑的股份;而伊朗政府仅获得未来利润的16 %。这是一个极不公平的交易。
1908年,达西集团在伊朗西南部发现了储量惊人的油田,这一发现,迅速引爆了改变地区格局的勘探浪潮。英国政府敏锐地意识到其中的战略价值,在收购达西的特许权后主导成立了英波石油公司(即后来的BP)。这不仅标志着人类能源结构从煤炭时代向石油时代的跨越式演进,更因其对海军动力革命及国家经济命脉的深远影响,成为现代历史的分水岭。
1908年英国达西集团在伊朗西南部发现了大油田/Getty Images
一战爆发后,伊朗石油为英国海军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战略支持。丘吉尔在推动收购特许权股份时,曾极高地评价了这一资源的重要性,称其为“超越想象的意外财富”。
此后的五十载岁月,伊朗的石油资源实质上沦为了英国的海外资产。二战后,伴随着摩萨台等政治精英的崛起,伊朗议会内的民族主义情绪日益高涨,削弱了巴列维国王的绝对权威。1951年3月,由于坚决反对石油国有化,时任首相拉斯马拉遇刺身亡。这起政治暗杀不仅标志着伊朗内部权力斗争的激化,更将国家推向了与西方石油霸权正面冲突的历史拐点。
暗杀发生后不久,伊朗议会的民族主义议员们提名摩萨台为新首相。由于害怕民族主义运动的力量,巴列维被迫批准了摩萨台的提名。1951年5月,伊朗议会投票通过了石油工业国有化。摩萨台在著名的演说中谈到这一胜利时说:“我们多年来与外国的谈判一直没有结果。有了石油收入,我们就能满足整个财政预算,消除伊朗的贫困、疾病和落后。”
伊朗前首相摩萨台(1951-1953)/Getty Images
伊朗石油国有化是对英国经济利益和英国殖民帝国生存的沉重打击。阿巴丹大型炼油厂的景象足以证明其规模和重要性。这座凝聚了英国多年技术积淀与巨额资本的宏伟工程,最终在屈辱中见证了宗主国的仓促撤离。英国将此事提交至国际法院,并对伊朗石油工业实施封锁,使伊朗无法在国际市场上销售其国有化的石油。
英国试图通过施加经济高压来动摇摩萨台的威望,但这一图谋并未得逞。摩萨台在外交斡旋中态度强硬,这位被称为“非典型政治家”的首相始终坚守底线,拒绝了所有不包含“完全国有化”前提的妥协方案。面对僵局,为了强行夺回对伊石油资产的掌控权,英国政府正式接触美国,双方开始联手策划日后被称为“阿贾克斯行动”的政变计划。
杜鲁门政府在1952年拒绝了政变提议。但当艾森豪威尔于1953年上台时,英国人通过警告他摩萨台可能是共产主义的盟友,由此成功地说服了艾森豪威尔,德黑兰街头随之出现了那个动荡国家曾经常见的示威和骚乱。最初推翻摩萨台的计划曾一度失败,但英国人和美国人最终通过依靠保皇党(流亡国王的支持者)取得了成功。
伊朗内部分裂为王室派与摩萨台派两股势力。亲王室示威者占领街道并纵火焚烧亲摩萨台报社。军方动用坦克围攻摩萨台住所,双方爆发激战。摩萨台内阁最终投降,扎赫迪将军继任首相。在美方的支持下,亲西方的巴列维成功复位。
1953年巴列维国王在美英的支持下复位/Getty Images
新成立的中央情报局在英国军情六处的帮助下,推翻了伊朗的第一个民选政府,这是塑造今日美伊关系的一系列事件的开端。在德黑兰因叛国罪受审的军事法庭上,前首相摩萨台被判有罪,监禁三年,并在随后的软禁中去世,而他的家人被迫将他葬在住所之内。
推翻摩萨台使伊朗从君主立宪制转变为君主独裁制,标志着公众对美敌意情绪的开始。2000年,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赖特首次承认了美国在1953年政变中的角色,说这场政变显然使伊朗政治发展的受到挫折。不难理解为什么许多伊朗人直到今天还在怨恨美国对其内政的干涉。
1953年政变后,石油资源重回英国掌控,而美国也开启了对巴列维国王不计代价的扶持。2013年,随着美国解密文件详尽披露了中央情报局如何策划并执行这场颠覆行动,伊朗议会正式授权起诉美国。解密资料显示,这场旨在清除摩萨台政府的行动是美国外交政策的既定目标,意图通过法律与准法律手段,强行扶持扎赫迪出任首相,构建由国王主导的亲西方政权。
1957年,在美国的协助下,巴列维建立了臭名昭著的秘密警察机构——萨瓦克。该机构不仅监控国内政敌,其触角甚至延伸到海外伊朗人。
在巴列维时期,伊朗的核心特征是高度专制下的强制性现代化转型。尽管在外交上伊朗与美国政府维系着紧密的战略伙伴关系,但在内政上,萨瓦克对异见者的残酷折磨与日益严峻的贫富差距埋下了动荡的伏笔。强制性现代化改革与本土文化产生剧烈冲撞,社会不满情绪迅速蔓延,最终引爆了1979年的伊斯兰革命。
1977年12月下旬,在一场奢华的新年晚宴上,美国前总统卡特曾盛赞巴列维,称在国王的卓越领导下,伊朗已成为动荡地区中难得的“稳定之岛”。
令人唏嘘的是,仅仅一年多之后,对巴列维政权及美国政策的积怨便如火山般爆发,最终导致了伊朗王朝的倒台。此前流亡海外15载的宗教领袖阿亚图拉·霍梅尼重返故土,在推翻王朝的过程中发挥了核心作用。他的回归,不仅彻底改变了伊朗的国运,更开启了美伊之间长达四十余年的敌对僵局。
1979年“伊斯兰革命”,霍梅尼和他的狂热支持者/Getty Images
1979年的伊斯兰革命是一场重塑伊朗命运的剧变,其中扣押美国人质事件彻底切断了德黑兰与华盛顿的纽带。巴列维王朝的覆灭,标志着伊朗帝国时代的终结与伊斯兰共和国体系的确立。以霍梅尼为首的伊斯兰教士集团取代了世俗的君主政权,完成了从专制王权向神权共和的政体转型。随着巴列维国王被驱逐出境,伊朗绵延数千年的君主制历史也画上了句点。
自1984年以来,美国一直将伊朗列为恐怖主义支持国。尽管有过谈判和局势缓和的时期,但由于美国政府更迭和伊朗在整个地区的代理人战争,两国关系再次陷入僵局。
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美国政府于2018年退出伊朗核协议,德黑兰与华盛顿之间的紧张局势开始急剧升级。美国采取了多项措施对伊朗政权施加“极限施压”,旨在通过枯竭其经济来遏制伊朗的核计划和地区影响力。
作为回应,伊朗打出了“极限抵抗”的旗号。为了反制,伊朗不惜展露其破坏美国地区利益的底牌。2020年1月,随着伊朗军事巨头苏莱曼尼遇刺,局势愈发紧张。苏莱曼尼是“圣城旅”的灵魂人物,在叙利亚战争中扮演了极具争议的角色,但他是伊朗得以加强其地区军事存在的关键。特朗普坚称,刺杀行动瓦解了迫在眉睫的威胁,挽救了无数生命;但在伊朗支持者眼中,苏莱曼尼的陨落是美国又一次公然违背伊朗民意、刺杀其民族英雄的暴行。
在特朗普的第二个任期内,美以联军发起了更为强硬的军事打击。2025年6月,美以出动B-2隐形轰炸机并投射了75枚精确制导导弹,一举摧毁了伊朗三处核心核设施。此次行动还造成十余名伊朗顶尖核科学家及约20名军方高层指挥官身亡。
美国、以色列目前推进的“史诗愤怒行动”,正集中火力摧毁伊朗的导弹制造基地、核心基础设施和海军资产,力求瘫痪伊朗的反击手段并彻底切断其研发核武的路径。虽然美以两国政府尚未就战争的合理性与最终诉求给出清晰交待,但国际观察家分析指出,行动的最终蓝图是迫使德黑兰政权更迭,并建立一个能与美以进行合作的政权。
不过,仅靠空中威压来重塑政治版图、并且催生民主政权,这在历史上几乎还没有成功的先例。
参考文献:1. Wikipedia, The Nationalization of Iranian Oil Industry; 2. Wikipedia, Iran; 3. A.Mike, S.Rasoul, The Modern Oil Industry in Iran: a Historical Perspective and Review;4. A Political History of Contemporary Iran,
https://youtu.be/4CsJPrHcaBs?si=sAhlT4SWTx8nSbvG;
5.The history behind the US-Iran conflict, https://youtu.be/m23pywBTNQY?si=eqonhYNkhGyD3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