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光洒满天井,走下楼来,房东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依然还是那几样,面饼,蛋饼,奶酪,酸奶,咖啡,此次重返北非,沿途有太多值得回味的片段,但摩洛哥人的早餐,显然不在其列。




天色尚早,我们决定在拉巴特再转转。




拉巴特有四大景点最受欢迎,除了前一天我们去过的穆罕默德五世陵寝,哈桑塔,舍拉废墟,还有一个就是乌雅堡(Kasbah of the Udayas)。


坐落在布格里格河入海口的乌雅堡,始建于12世纪,起初是穆瓦希德王朝的一座军事要塞,用来防御海盗的入侵。


当时的人们怎会想到,500年过去,这儿竟然成为海盗共和国 - 布雷格雷格共和国的基地。


在这个共和国里,海盗首领们选举自己的总统和议会,完全不听命于当时的摩洛哥苏丹。


这些海盗抢劫金银财宝,捕获奴隶,然后在乌雅堡下方的码头进行交易。


很多年前读笛福的著名小说《鲁滨孙漂流记》(Robinson Crusoe),当时不曾想过书中的情节竟能与眼前所处之地发生关系。

书上写到鲁滨孙年轻时第一次出海,在北非一个叫萨累(Sal)的地方被海盗抓住,在那儿做了两年奴隶,这次来拉巴特,我才知道,书中的那个萨累,就在乌雅堡的对岸。

当年的鲁滨孙,在被海盗们呼来唤去的时候,应该时不时隔着布格里格河,无数次凝视河对岸乌雅堡坚固的塔楼,做着逃脱的盘算?




18世纪,苏丹穆莱伊斯梅尔将骁勇善战的乌雅部落(Udayas tribe)迁入古堡,此地就此更名乌雅堡。


20世纪初,法国城市规划师对这里进行了修缮,保留了中世纪的防御外壳,而在内部打造了宁静的安达卢西亚街区。


2012年,乌雅堡作为拉巴特的一部分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


告别拉巴特,驱车向南,一个小时后,我们终于来到此行的最后一站 - 卡萨布兰卡(Casablanca)。
在我脑海深处,卡萨布兰卡始终和那部《北非谍影》联系在一起。


我想象中的卡萨布兰卡是一座只有黑白两色的城市,它是亨弗莱 鲍嘉立起的衣领,是英格丽 褒曼眼中闪烁的泪光,更是里克咖啡馆里挥之不去的慵懒。
我一直以为,迎接我的将是一座慢条斯理、带着旧时代忧郁的地方。


然而,当我们的车轮驶入卡萨布兰卡时,现实却给幻象来了一场彻底的冲刷。
呈现在我眼前的是饱和度极高的现代、彩色与动感,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折射着大西洋的烈日,街道上车流如织,这是我们这次摩洛哥之旅最现代的地方,那个老电影里的梦境遥不可及。


我站在滨海大道上,彷佛回到尼斯的那条英国人大道,这儿没有驴车,没有小摊的叫卖,甚至连矗立在波涛中的哈桑二世清真寺,也是那般的一尘不染,这儿太不摩洛哥了。
卡萨布兰卡很古老,公元前七世纪,柏柏尔人就在这儿建立了贸易中心,当时这儿的名字是安法(Anfa)。此后这儿成为海盗的巢穴,他们以安法为据点,频繁袭击来往大西洋的欧洲商船。
1468年,葡萄牙人派兵彻底摧毁了安法,这座城市从此荒废了300年。
卡萨布兰卡又很年轻。
18世纪,苏丹穆罕默德三世(Mohammed ben Abdallah)决定在废墟上重建,随后大批西班牙人渡海来此从事贸易,他们将这儿称为白房子,西班牙语是Casa blanca,从此这个世界上才有了卡萨布兰卡。


20世纪初,法国殖民摩洛哥,卡萨布兰卡开始成为现代大都市。


1943年,美国总统罗斯福和英国首相丘吉尔在这里举行了著名的卡萨布兰卡会议,商讨同盟国在欧洲的进攻策略,这座城市开始走上世界舞台。


来摩洛哥之前,我们从波黑到以色列,从约旦到突尼斯,看过新旧不一、规模各异的清真寺不下几十座,我一直认为,相对于欧洲那些奢华的巴洛克教堂,清真寺要简朴得多,直到一位朋友对我说:去卡萨布兰卡吧,哈桑二世清真寺会改变你的成见。


现在这座清真寺就在我的眼前,如果说卡萨布兰卡是大西洋上的一颗明珠,那么哈桑二世清真寺便是这颗明珠上最璀璨的光芒。
基于《古兰经》中真主的宝座位于水上的启示,清真寺三分之一的基座植于大西洋的波涛之中,巨浪拍打着堤岸,激起千层浪花,清真寺洁白的大理石墙面在碧海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圣洁、庄严。
清真寺每日定时向游人开放,且须在导游的指引下依序入内。不巧的是,我们抵达时正与中午的那场参观失之交臂,而下一班英文导览团要等到下午三点。




来摩洛哥十几天了,我们天天塔吉锅,终于在卡萨布兰卡吃到了新鲜的日餐。




吃完中饭,我们来到哈桑二世清真寺(Hassan II Mosque)前面的广场,一边等待,一边欣赏。


这座清真寺由前任摩洛哥国王哈桑二世发起建造,始建于1986年,历时约7年,于1993年正式竣工。


宣礼塔高达 210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世界上最高的宗教建筑。塔顶安装有激光指向器,夜晚发出的光束指向伊斯兰教圣地麦加,射程可达30公里。


礼拜大殿可容纳2.5万人同时祈祷,而外部广场则可容纳多达8万人。





为了兴建这座清真寺,摩洛哥动用了数千名当地顶尖工匠,墙上极其精细优美的图案是摩洛哥著名的Zellij拼花,这些彩色瓷片由工匠用特制的小锤手工切割成极小的几何形状,再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下午3点,众人跟随导游进入清真寺。



清真寺的礼拜大殿 (The Prayer Hall),以米色、粉色和绿色为主调,营造出一种宁静、肃穆而温暖的氛围。




殿内立着78根巨大的花岗岩和大理石柱,支撑着雪松木的天花板。






不远处带有三重拱门的区域,是清真寺最神圣,重要的地方 - 米哈拉布(Mihrab),这儿是清真寺的中心点,它向来此祈祷的穆斯林指明麦加的方向。




我既不是天主教徒,也不是穆斯林,穿梭于教堂与清真寺之间,更多是带着审美者的心情和眼光。


如果说天主教堂是用栩栩如生的雕塑、刻画细致的油画和宏伟的天顶画,将神圣的教义具象化为动人的故事;那么清真寺则在严禁人像的戒律下,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它完全依托于数学的精准、对称与循环往复的几何图样,构筑起一种超越感官的抽象力量。在无尽的排列组合中,我不由得惊叹阿拉伯文明将几何学运用到极致的伟大,那是一种不着痕迹却直抵灵魂的震撼。




来到摩洛哥最现代的城市,我们最后一站没有再住Riad,订的酒店离哈桑二世清真寺不到200米。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渐暗,在摩洛哥的最后一晚,我们迎着大西洋飘来的微风,走出酒店。


《北非谍影》当年是在好莱坞的影棚拍摄的,英格丽鲍曼大概不会想到,将来会有人会万里迢迢地跑到卡萨布兰卡,打卡那间根本不存在的电影发生地 - 里克咖啡馆(Ricks Cafe)。


《北非谍影》摄于1942年,60年后,美国驻卡莎布兰卡的一位前外交官凯西 克里格(Kathy Kriger),因极度热爱那部电影,毅然辞职买下了一座建于1930年的摩洛哥传统庭院(Riad),将其改造得与电影中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从此几乎每一个来卡萨布兰卡的旅游团,都把这座假里克咖啡馆列入必到之处。


我们赶到咖啡馆的时候,发觉门口分成两队,右边是早已订座的旅游团,左边是我们这些散兵游勇。把门的说,现在吃饭肯定是没有位子的,但如果只是喝饮料,可以进去坐一会儿。


步入咖啡馆的一瞬,像是推开了通往旧梦的门,我走入了黑白的卡萨布兰卡。


空气中流淌着低缓的钢琴声,那是永恒的《As Time Goes By》,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时光的尘埃。


在层叠的帷幔后,一台老式电视机正放着《北非谍影》的片段。现实的喧嚣与银幕的幻象,在那一刻悄然重叠、模糊,终至消失。


我在这迷离的光影中驻足,慢慢读懂了已故创始人凯西当年的那份执念 - 她不仅是建起了一座咖啡馆,更是为所有心怀旧梦的旅人,封存了一段永不褪色的时光。






夜色迷离,卡萨布兰卡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清真寺的灯光在海雾中晕染开来,整座城市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静谧。




再见了,摩洛哥。难忘马拉喀什的热情,阿特拉斯群山的肃穆,撒哈拉的壮阔,菲斯的迷幻,舍夫沙万的靛蓝,丹吉尔的海浪,拉巴特的苍凉。


再次来到卡萨布兰卡机场,挥别摩洛哥之时,天边现出一轮彩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