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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塞罗那,追寻高迪的曲线

大漠满天星 (2026-03-06 08:30:03) 评论 (2)


巴塞罗那是西班牙东北部的海港城市,濒临地中海,历史悠久,自古以来就是伊比利亚半岛上最富庶的地域。它有很多美称:“艺术王国”,“美食之都”,“欧洲之花”,…,是西班牙加泰罗尼亚自治区的首府。按当地人的逻辑,你到达的地方不是西班牙,而是加泰罗尼亚(Catalunya)!加泰罗尼亚语跟西班牙语有很大不同,还不单单是方言差别,根本就是另一种语言。在巴塞罗那,加泰罗尼亚语与西班牙语并列为官方语言,不过很多地方比如地铁商店等只标出加泰罗尼亚语。历史上,加泰罗尼亚地区原本是一个独立的公国,由于君主之间的联姻而嫡属西班牙,但加泰罗尼亚人始终保持语言上和文化上的相对独立,上下500多年为独立梦不断地抗争。

巴塞罗那是我们地中海游轮行的出发地,也是向往已久的旅游目的地。我们预定了巴塞罗那两夜的旅馆,飞机一早到,游轮晚上走,这样就能在巴塞罗那呆两夜三天。好友豆子马上一针见血地指出:”两夜三天游巴塞罗那哪里够啊!一个高迪都看不完,还有毕加索,还有米罗,还有达利…”。我很懊悔自己事前没有做足功课,到了巴塞罗那以后只能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看高迪了。

虽然逗留的时间短,万幸的是我们所订的旅馆位置绝佳,距离高迪3个最有代表性的建筑都在步行范围之内,并且去毕加索美术馆乘地铁也方便。

做为旅游者,每到一个城市,跃入眼帘的总是市区的建筑。城市的历史和文化积淀,都是由市貌反映出来的。历史上的事件和人物,我们都不能亲眼所见,民风民俗,虽有历史的传承,也主要反映的是现状。而建筑就不一样了,总能见到一些百年前甚至千年前的原貌,旅游照片其实绝大部分拍的都是建筑和街景。我眼中的巴塞罗那风情万种,而绝世奇才高迪的建筑更是赋予这个城市“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独特风格。高迪几乎就是巴塞罗那的代名词,令所有当地人引以为傲,令所有来访者顶礼膜拜,所以巴塞罗那的另一个别称是“高迪之城”。

安东尼·高迪(Antonio Gaudi,1852—1926)是加泰罗尼亚现代主义(Modernista)建筑的领军人物,他一生的作品中有17项被列为西班牙国家级文物,有7项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按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评价,这些作品是高迪“对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建筑技术的杰出创意与贡献”…,“对花园、雕塑以及所有装饰艺术和建筑的设计产生了极大影响”。

高迪作品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有下面7项:

1883-1888的文森之家(Casa Vicens)

1884-1926的圣家堂(Sagrada Família)

1886-1889的古埃尔宫(Palau Güell)

1900-1914的古埃尔公园(Parque Güell)

1904-1906的巴特罗之家(Casa Batlló)

1906-1910的米拉之家(Casa Milá)

1909-1910的圣家堂教会学校的教堂地下室(Sagrada Familia Parish School)

我们在3天内到访了米拉之家,巴特罗之家,古埃尓公园和地标级的圣家堂,外加毕加索美术馆。其中圣家堂几乎天天都去,可谓“流连忘返”。这几处高迪的建筑都是他成熟时期的作品,最能体现他对建筑,园林,室内装潢的设计理念,以及建造技术和艺术特质。

高迪的父亲是个铁匠和金属装潢手艺人,他从小就在父亲的作坊里耳闻目染,对铁艺制作烂熟于心。年轻时学习建筑设计,虽才华横溢,却行为异类,毕业时校长感叹:“不知道我将毕业证发给了一位天才,还是一个疯子”。获得建筑师执照后高迪开始承接一系列设计项目,以新颖大胆的构思和美妙绝伦的视觉表诉赢得顾主的喜爱。崭露头角后,他的主顾中富豪急增。加泰罗尼亚富豪讲究个标新立异,别说富豪了,就是巴塞罗那的普罗大众,都有不俗的品位。

巴塞罗那历来就比较富,早年纺织业发达,很多人做军服生意,打起仗来不管哪方都离不了,商人双方通吃,抓住机会闷声发大财。几代人下来,衣食足而玩艺术,仓廪实而追时尚,从百姓到官员,整个社会都关注艺术潮流,所以高迪费工耗时的大手笔精品才有市场和财源供给。有个富甲一方的纺织业大鳄古埃尓伯爵(Eusebi Güell,1846—1918),在1878年巴黎世博会上西班牙亭中结识了参展的高迪。一个有巨量的财,一个有巨量的才,恰好财主和才子都疯狂痴迷超前的建筑理念。于是两人便有了交集,一拍即合,撞出火花,成为一生的挚友和合伙人,编织了巴塞罗那建筑史上的一段佳话。

古埃尓自认识高迪起便请他设计了不少项目,有酒厂、有宫殿般的私宅、有纺织工人居住小区、还有乡村教堂的地下墓穴(后面这个项目没有完成便放弃了)。据说高迪沮丧地对古埃尓说:“有时我觉得只有我们两人才喜欢这种建筑“。古埃尓回答:”我不是喜欢,我是敬仰你的建筑“。

1900年,古埃尓受到英国“花园城市”潮流的启发,在巴塞罗那北郊买了一块光秃秃的山丘地,聘请高迪来设计一个公园式豪宅社区,取名“古埃尓公园”。按原计划,社区内要修建60栋别墅,有市场和露天舞台。长廊通道通向每一栋房子,每一栋房子都有阳光,都有无敌的景观,都能在家里就能观看到露台舞台的演出。山丘地居高临下可以眺望巴塞罗那主城区,远方湛蓝,海天一色。高迪花费了14年的功夫设计并建造了社区的基本设施,但此项目做为居住区失败了,只卖掉两栋别墅。按规矩是卖一栋才建一栋,公园内也只修建了两栋别墅,一栋别墅被一个律师买去,另一栋还是高迪自己买下的,然后在里面住了20年。其实这栋高迪住宅并非出自高迪本人之手,而是他一个朋友兼助手设计的,本意是做为项目的样板房。1918年古埃尓去世后,巴塞罗那市府慧眼识珠,将古埃尓公园整个买下来,1922年做为市政公园对公众开放,如今成为每年有至少8百万游客光临的地标景点。

古埃尓公园在巴塞罗那北部城区,我们起了个大早,为了赶在汹涌澎拜的游客潮之前欣赏这个公园。首先抵达露天舞台,露台边沿的石凳子弯弯曲曲,仿的是海蛇形状。

表层装饰是加泰罗尼亚传统的碎瓷碎马赛克贴片,色彩斑斓,格调张扬。

露台中间正对公园大门,两栋姜饼屋似的建筑酷似童话中的场景,其实是门房和接待室。

露台下层是圆柱大厅,外层的柱子是斜的,在不得不用直线的场合,高迪也不会循规蹈矩。圆柱大厅本意是社区市场,如今是艺术家展示才艺的天地。

石柱长廊弯弯曲曲通向四方,风格那叫一个任性!承重的长廊柱子歪歪斜斜,上面的装饰像是孩子捏出来的泥土块粘在一起,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

一个石雕的洗衣妇原本是社区洗衣房的标示。

最热门的景点是大门口的彩瓷大蜥蜴,用马赛克碎片装饰,蜥蜴是加泰罗尼亚的保护神。幸亏去的早,不然这蜥蜴被人群簇拥起来就难拍了。我们离开时一下子来了许多游人,其中有不少韩国人。看来大家都知道了来得早的好处,人流滚滚,纷纷排队上前与蜥蜴合影。



古埃尓公园是立体的,层次分明,原本光秃秃的山丘上早就被高迪打造得郁郁葱葱,石柱长廊就地取材,保持着山丘石材原色和纹理,非常协调。

公园中,建筑、园林、雕塑、装饰、空间和大自然完美地结合在一起。高迪从自然界获取灵感,他认为造物主上帝已经把世界上的飞禽走兽,花草石木已经缔造得尽善尽美了,他要做的是将它们的形状临摹下来,融合在大大小小的各类设计之中。

他虔诚地信奉上帝,坚信“直线属于人类,而曲线属于上帝”,他喜爱各种仿生曲线,并大量运用于设计中。然而曲线的加工制作完全不能与直线的加工制作同日而语,曲线的成本要高得多,尤其像高迪这种无规则的随心所欲的艺术性曲线,更烧钱,更熬时间,也只有古埃尓先生能忍受他的折腾。是不是由于成本过高而导致古埃尓别墅区失败?肯定有这方面的因素啊。为何追随高迪的艺术风格的建筑师寥寥无几?仿不起,耗不起,成本太高了!并不是每个天才建筑师背后都有一个财力雄厚的古埃尓。

位于古埃尓公园中的高迪住宅,现在是高迪博物馆。

米拉之家是高迪建造的最后一个私人楼宅,建完后他便全力以赴建圣家堂。米拉之家9点才开门,起大早也进不去,门口已经排起了两条长队,一队散客票,一队团体票,持团体票的是一帮中学生,散客先进。

我们是头一批进去的,首先乘电梯上到楼顶,想抢在大队人马到来之前把楼顶上的通风口和烟囱拍下来,这些都是艺术品啊。





当年巴塞罗那富豪们修建宅邸,喜欢在楼顶做文章,毕加索就对巴塞罗那民宅的楼顶情有独钟,市区错落有致、情趣盎然的楼顶是一道风景线,老毕有幅画就叫“巴塞罗那屋顶”。富豪们比着拼着把楼顶弄得越离奇越好,米拉家生意做得好,想把宅子修得标新立异,找高迪就算找对了。顶楼造好后,政府要求拆除,理由是超出了城市建筑规定的高度,米拉以保护艺术为理由争辩:高迪的作品是巴塞罗那市的瑰宝,独一无二!米拉付了一笔罚款后顶楼被破例保留下来。市府官员也有眼光,楼顶是高迪设计的精华:功能性和艺术性结合得天衣无缝,烟囱和通风管道成了透着纯真和充满谐趣的艺术品。

那些中学生上来,一个一个眼睛发光,孩子们忘乎所以,兴奋得像到了游乐场,这就是高迪曲线的魔力。当年巴塞罗那宅邸的布局通常是底层临街作为商铺,有中庭便于采光,楼上分为主人家的居住区和客人居住区,可以用来出租,现在米拉之家大部分房间是一个度假村公司的总部,不让参观。米拉之家的外观墙面呈起伏不断的波浪形,窗户上的铁艺装饰出自高迪自家的作坊。

米拉之家的阁楼设计极富美感,这里高迪大量运用抛物线/面,双曲线/面。

阁楼中有一个陈列,演示高迪如何设计多重抛物线形的拱状结构:很多链子悬挂得高低不同,下方放一面镜子,镜面中的链子倒影便成为耸立的拱模型。照片左边就是镜子中的悬链拱;右边是采光的中庭。

巴特罗之家距离米拉之家不远,外墙色彩比米拉之家更加鲜艳,屋顶的设计灵感出自于加泰罗尼亚童话“乔治屠龙”的故事。屋顶的瓦象征龙的鳞片,而三维十字架则象征乔治的宝剑,直直插入龙体。巴特罗隔壁(左侧)是栋外观别致的宅邸,出自当地另一名大师之手。



巴特罗之家的阳台,装饰感极强,像某种动物的面具。

巴塞罗那搞建筑的人才济济,造型奇特的房屋随处可见,我们旅馆街区的拐角就耸立着一栋养眼的建筑物。



神圣家族大教堂简称“圣家堂”,是高迪主持设计建造的一座赎罪教堂,不是主教宣讲的教堂。按高迪的话来说,是为贫民建造的,它供奉圣父,圣母,圣子即整个圣家族,因此设计风格大大不同于其它同等规模的大教堂,感受也完全不同。从未见过哪座教堂像这样活力四射,雅俗共赏,一句话:它很接地气。

圣家堂有三个立面:面向东方的是“诞生立面(the Nativity Facade)”,面向西方的是“受难立面(the Passion Facade)”,面向南方的是“荣耀立面(the Glory Facade)”,最先建造的是“诞生立面”,也是高迪生前完成的唯一一个立面,外观像个捏出来的沙堡,很不严肃啊!其实墙体用的都是用坚固的砂石,由于年代久远,显得有点老旧,然而高迪风格的圆滑曲线曲面设计令人过目难忘。我拍了三张照片来表现“诞生立面”在三种不同光线下的效果:(从左到右)朝阳照耀下的、黄昏暮色中的、以及夜晚灯光中的。

东方的朝阳升起时,红光晕染着立面,整个城市便苏醒过来。细细观看立面,上面嵌有诸多立体雕塑,活灵活现地讲述着耶稣诞生和成长的圣经故事,这些雕塑都以巴塞罗那市民为模特,塑成真人大小。





圣家堂的建造开销仅靠捐款和门票纪念品收入,高迪的行事风格是慢工出细活,加之战争和骚乱的干扰,教堂修来修去修不完,高迪说“我的主顾(上帝)不着急”。

教堂的地下室里陈列着很多模型,高迪脑子里有无穷无尽的创意,为了实现这些创意,他先做出粗略的模型,再对着模型仔细研究反复推敲,改进设计直至完美,尓后又解决施工可行性问题。由于他没有前车可鉴,自己发明了一整套研究和设计并行,研究和建造并行的流程,独树一帜。

高迪自1910年起便不承接其它项目了,全身心投入圣家堂的修建,他知道自己有生之年不可能完成,对将来的工程总体方案画了构思草图。高迪去世到现在已经换了4代总建筑师了,新生代的建筑师设计师和艺术家是一个庞大的团队,他们根据高迪的总规划设计各个部分和种种细节,“受难立面”完工不久,看上去很新,设计风格简约,大量运用直线,直角和棱角分明的几何形状,新潮时尚,跟高迪曲线形成鲜明的对比。巴塞罗那人才辈出啊,这才是货真价实的“百家争鸣”。

这个立面也有许多雕塑,讲述圣经里耶稣被出卖,最终受难的一系列故事。





南方象征耶稣升天的“荣耀立面”还在修建之中,已经初见端倪,北方在圣坛的背后,据说那是为唱诗班和一个巨大的管风琴预留的位置,外墙就没有设计立面。

我们买票进入圣家堂内参观,戴着语音导览器,一段一段的听讲解,结合实景观看加深印象。教堂内部大厅已经完工,那叫一个美轮美奂!第一眼印象就是:哇!教堂也可以修得这样艺术,这样浪漫,这样魔幻!





支撑立柱被设计成了森林,每根立柱就是一颗高大的树木,树枝呈弧线向穹顶延伸,而穹顶就好比森林树冠,阳光透过树冠和树枝洒落下来,在一天中不同时候透过彩色玻璃形成不同的光束,投影到地上和墙上,产生不同图案和颜色的花纹,光影效果时时刻刻都在变化。





圣家堂有两个塔楼可以登顶,我们选择了“受难立面”的塔楼。上去乘电梯,下来必须走旋转楼梯。里面还没有完全建好,特别是靠近顶层的地方,还在施工,几个观景窗地方都很小,勉强能站下两人,还得个子小的,怪不得任何包都不能带上去,我只得把相机包寄存,脖子上挂了相机上来。人们耐心地排队等候,轮番从窗口向外张望。

这个口子就在“受难立面”耶稣巨像的身后,能眺望城区宽敞有序的棋盘式街景。很喜欢巴塞罗那的城市布局,每一栋房屋都像颗棋子,高度和面积都很统一,建筑没有直楞楞的拐角,都设计成了钝角,很多街道有中央隔离带,两旁有人行道,还有专门的自行车道,到了钝角,人行道顺着钝角延伸到街口最窄处,而车道径直朝前,在过街的地方自然有效地实现人车分流,好巧妙的设计!这天最后悔的事是上塔楼的时间太早,无法等着拍夕阳,因为上面太窄,人流量又大,停下来太久就会引起堵塞。

按计划圣家堂要在2026年完成主体结构,那是高迪逝世100周年祭日,最终完成还需要数年。圣家堂从1882年开始动工,到现在已经130多年了,是世界上唯一一项未完工便被列为世界遗产的工程。塔尖的装潢仿水果,靓丽色彩的马赛克瓷块手工一片一片嵌镶上去,工人悬空吊着干活,精雕细琢,快不了。我们从塔楼下来回到大厅里,坐下来看介绍高第的视频。傍晚时分的夕阳斜射进来,光影投射到墙面上,仿佛万花筒一般地变换着投影,炫丽光影持续了一会儿便消失了。





高迪心无旁骛,一心搞建筑和艺术,到了老年仍然孑然一身,他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到圣家堂的建造中。生前最后一段日子吃住都在工地上,有一天在去另一所教堂的路上被电车撞到。路人见他衣着褴褛,容颜枯槁,以为是乞丐就不上心。耽误了许久才有人把他送往一家收治穷人的医院,被人认出是大名鼎鼎的高迪后,才进行全力救治,可惜伤势过重,不幸身亡。出殡的那天,巴塞罗那全城的人都来吊唁,他被葬入圣家堂地下室的圣坛墓穴。据说有教会组织在酝酿呼吁将高迪奉为圣人,不管结果如何,在许多人的心目中,他就是当之无愧的艺术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