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暗处》之 自卑(4)

胡涣 (2026-03-10 19:28:22) 评论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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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非不知道自己的自卑,但在许多年中从未想要对它做点什么。想到的几个原因是:

首先,与恐惧和焦虑一样,自卑对我而言也是自古以来的存在,如空气一般环绕在我的前后左右,也如空气一般虚无缥缈,我不知道如何把它抓在手里看个究竟。我意识不到它是一种有办法治愈的病,跟感冒发烧一样。我也从未与任何人交流过我的这个困扰。

这是荣格说的附体的另一个例子。东西方的古老传统中都有附体的说法。在中国古代迷信中,人一旦被邪灵附体,没有真人术士的介入很难摆脱。我从前认为这是无稽之谈,但现在知道了附体确有其事 – 只是这附体的“邪灵”不是来自于外界的某种神鬼,而是来自于自己内心深处的一些坚固无比的习惯性思维模式。

我被恐惧附体三十年、被自卑附体五十年,我想还有不少我不知道的习惯性思维模式现在正附体在我身上,阻止我活出更好的生活质量。

其次,我的自卑不是对我自己的性格或行为习惯的某个具体方面的建设性反馈,而是对我自己整个人的价值的否定。有经验的教练指出运动员应该纠正的动作错误时不会让运动员感到自卑,因为这是对具体问题的建设性反馈。而我每次升起自卑感时,我作为一个人的价值就被刺伤一次,我在那个黑暗的大坑中就陷得更深一些。一次一次的刺伤让我害怕,所以我要逃避、不敢转过头去面对那些让我自卑的事。在有人当面指出我自卑时,我会面红耳赤,好像我并没有这个毛病,是别人要把它栽赃给我。

第三个原因是我对自己想要什么和不想要什么仍然懵懂。我后来发现,让我感到自卑的那些事:英语不好、看不懂高深的论文、听不懂幽默,都不是我最看重的和最想要做好的事。当我在读我最喜欢读的书时,我不会将自己与思想巨人们比较,也从未感到过自卑;当我写作时,如果我写得词不达意,我感到的也不是自卑,而是一种喜悦的谦卑;我会愿意花更多的精力去把它做得更好。在这些时候,驾驭着我的情绪的是我自己的价值观,我不需要通过与他人作比较来评判自己。但当我在做那些并非自己最想做的事时,我自己的价值观未被邀请参与,它们冷眼旁观,不会帮助我作出什么评判,我只能靠与他人的比较来衡量我的位置。

最后,我在下意识里想出来各种办法让问题显得不是那么严重,这就是心理学家们说的补偿机制,如一些人在焦虑时会吃许多甜食,另一些人在心情烦躁时会不停地看电视连续剧,味蕾的快感和别人的故事让他们暂时不必正面面对自己的困境。

我的一种补偿机制是优越感。在遇到见识狭隘的人、能力有限的人或境遇没那么幸运的人时,我能察觉到自己在生出优越感,我想它们分别可以叫做道德优越感、能力优越感和身份优越感。我想我下意识里的逻辑是:如果我不如人,我就要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来证明人不如我,以求得心里的平衡。

我发现,优越感与自卑感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都是通过与别人的比较来标定自己的价值。我在自卑感严重的那些年里,看到人不如我时涌起的优越感也格外强烈。

想起很多人挂在嘴边的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这也是当自己比起一些人“不足” 而升起自卑感时,就以自己比起另一些人的优越感 – “有余” - 来补偿心中的这个黑洞。

我从自己的优越感想到,在我小时候,别的孩子在我面前的炫耀和对我的名字、身材、心思细腻的各种形容或嘲笑其实不见得有多少对我的恶意,而是他们的心中也有自卑,所以需要优越感来补偿。我也会拿别的孩子的名字和生理特征取笑。我们毕竟都是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从同一口井里取水喝的。

我的自卑的另一种补偿方式是构筑梦想。阿德勒认为,孩子长大时,面对周围那么多又身材高大又有权威的成年人和大孩子,自卑感深深种入心中,为了补偿自卑感而生的出人头地的野心就成为他一生的驱动力。我可以作为阿德勒的教科书中的经典案例。我把自己的生活看成与他人的竞赛,要在这场竞赛中胜过别人,成为某种人物、戴上某种光环、被最多的人认可。

优越感是用东墙的比下有余来补偿西墙的比上不足,梦想和野心则是用向未来的赊账来填补当下的情感赤字。我要靠最努力地工作、在职场中攀援到最高处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这是一种被创伤激发的理想。

当漫长的学校生活快要画上句号,我快要拿到博士学位,科学家梦想离现实越来越近时,我发现自己对面前的职业选择并没有当年设想的那样激动。我的梦想长河在现实的入海口处遇到了尴尬。

回头看去,那尴尬是因为那时我只想着要事业来给我一个光鲜的身份,却没有注意到这事业并未让我感到有趣、有意义。用马斯洛的理论来说,没有感到一件事有趣,是因为它未能满足我的智力需求和审美需求;没有感到一件事有意义,是因为它未能满足我的自我实现需求。我的科学家梦想只是被我的重要感需求所驱使,而重要感需求是个匮乏需求,只有在匮乏时才光彩迷人,拿到手时便失去了它的吸引力。

多年来,我用幻想和野心来作为对当下的自卑的补偿,到了我三十岁时,这些幻想来讨债了。

几年后,我总算对自己的欲望和价值有了一些了解,伟大科学家的梦想被我丢入了垃圾堆。但很快我有了要成为另一些伟大人物的梦想来取而代之,我的自卑被另一些创可贴盖了起来。

想当大科学家、想当其他什么大人物,跟我在大学宿舍里害怕独处时想要得到的东西一样,跟我的父母亲想要我成为在社会上八面玲珑的人的希望也一样,都是想要得到最多的人的认可。

由优越感和梦想编织成的这些创可贴并没能修复自卑感给我的创伤。

我为补偿自卑感而构筑的那些梦想是向未来欠下的一笔高利贷。日久天长,这笔债务连本带息数额巨大,不断发来催我偿还的通知:在梦想仍然遥不可及、而其他人看起来比我更风生水起时,嫉妒心便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