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北加州的冬天格外明亮。阳光不像往年那样吝啬，常常在清晨便越过屋檐，铺满街道与窗台，仿佛为某些迟来的开始，提前亮起的一盏灯。

六十岁的利百佳与六十一岁的提摩太，在新婚之后不久，从美东搬到西海岸，终于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共同生活。过去几十年里，他们各自在工作、家庭与事工中奔波，习惯了把责任放在最前面，把个人与亲密关系放在后面。如今，这个决定来得并不轻松，却异常清晰——他们选择在生命的后半程，把余生的重心，从外在的成就与服侍，重新回归到家庭与儿女身上。

他们住进了一套两层，两居室的小公寓，离邓中原的女儿邓海鸥一家很近，离利百佳的儿子保罗也不远。空间并不宽敞，却因为光线充足而显得格外温暖。冬日的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空气里混合着饭菜的香气与孩子的笑声，让人恍惚以为这是一个多年关系和谐的家，而不是刚刚搭建起来的生活。

这是提摩太夫妇在美西的第一个中国新年。八岁的外孙女宋丹宁和五岁的外孙宋丹羽围在厨房帮忙。洗菜、剥蒜、削姜皮，这些动作对他们来说仍然生疏，却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像是在参与一场关于家庭的仪式。提摩太站在一旁，话不多，却始终留意着孩子的安全与节奏；利百佳则耐心而细致，时不时俯下身来，轻声纠正，又很快放手，让孩子们按照自己的方式继续。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像是在用一种迟来的方式，重新学习如何成为家中的长辈——不再是发号施令的人，而是陪伴与托住的人。

客厅里，邓中原的独生女邓海鸥与她的丈夫宋思浓低声交谈，利百佳的混血儿子保罗坐在一旁划手机或是逗利百佳夫妇最近收留的一条老狗艾莉莎玩。思浓性情内敛，言语不多，却处处透着对岳父母的感激；海鸥始终保持着克制的分寸，她只称利百佳为“阿姨”，那声称呼像一道看不见却清晰存在的边界，既不尖锐，也不靠近。保罗外表俊朗，在教会里积极投入、备受信任，却在家庭的场合显得沉默而疏离。童年时期原生家庭留下的距离感，像一层尚未散去的影像，仍旧覆盖在他的表情与选择之上。

利百佳的混血女儿狄波拉并没有出现。她已经公开与同性恋人——一位越南裔女孩 Ketty——同居，不久前从美西搬到纽约。这个中国新年，她只留下一句“最近很忙”，不回家，也没有接电话或回复短信。她的缺席，在屋子里并没有带来太大的影响，却像一块始终存在的空白，被所有人默默绕开。

厨房里，年饭正在一点点成形。利百佳与提摩太并肩站着，动作熟练而安静。没有争执，也没有提高音量，只有锅碗瓢盆相互碰撞的节奏，亲密的交谈，以及孩子们不时插进来的笑声。就在那样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瞬间，利百佳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许多年里对厨房的抗拒，并非因为油烟或劳累，而是因为她从未在厨房里，真正感受过彼此理解和相互愉悦的陪伴。

这一刻，家人各自忙碌，却共同参与着生活。阳台上的花草在冬日阳光中静静舒展，空气里混合着饭菜的香味与时间的温度，把迟来的团圆，一点点落到现实之中。

当生命行至中段，这对重组夫妻没有选择转身离开，他们在迟疑与不熟练中前行，缓慢而笨拙地学习如何彼此相爱，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悄然影响着儿孙们理解爱、承担爱。有些家庭的修复，并非自然而然，而是发生在愿意回头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