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2001 年间再次全面修复,如今的纪念馆包括销烟池旧址、虎门销烟博物馆和林则徐纪念雕像等片区。 我在两个销烟池旁站立许久,当年在这里可是风起云涌,成为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伟大事件。

销烟池旁的博物馆里展出了虎门销烟的全过程,它其实是19 世纪中西方贸易失衡、鸦片泛滥对中国社会造成毁灭性冲击,以及清政府禁烟政策升级的必然结果。英国在18世纪的工业革命后, 迅速向全球扩张。1792 年英国特使马戛尔尼使团访华,以祝寿为名谋求通商与外交关系; 1793 年 9 月在北京觐见了乾隆皇帝。代表团要求清政府开放通商口岸,减免关税、提供贸易居留地、协定关税等,目的是打开中国市场。 由于代表团不愿按照清朝礼节向皇帝下跪请安,乾隆帝龙颜不悦,草草打发了该代表团。1816 年英国再次派遣阿美士德使团访华,由于代表团还是不愿为皇帝下跪,嘉庆皇帝立即驱逐了他们,这成为鸦片战争前中英关系恶化的关键节点。

自18 世纪下半叶开始,中国的茶叶、丝绸、瓷器在欧洲市场供不应求,而英国工业制品(如纺织品)因不符合中国国情而滞销,形成巨大的中英贸易顺差。英国每年需向中国输入大量白银弥补逆差,这成为其倾销鸦片的直接动机。此时期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孟加拉地区大规模种植鸦片,并通过走私方式输入中国。19 世纪初鸦片输入量尚不足千箱,到1838-1839 年间已激增至近 4 万箱,短短 40 年输入量暴涨 40 倍,中国的白银由此大规模外流。鸦片的大规模流入从经济、军事、社会、民生四个层面摧毁清朝根基,成为迫在眉睫的国家危机。清廷内部对此出现两种意见,争论的核心是 “是否禁烟和如何禁烟”:“弛禁派“认为鸦片难以禁绝,提议“放宽鸦片进口、征收重税,允许国内种植鸦片”, 试图以本土鸦片替代外国鸦片, 减少白银外流。而以林则徐等为代表的大臣们主张严厉禁烟: “若犹泄泄视之,是使数十年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这句谏言直击道光皇帝的痛点,成为其禁烟决策的关键。
道光皇帝于是任命林则徐为钦差大臣赴粤禁烟。林则徐抵达广州后,随即颁布禁烟令,采用武力施压和收缴鸦片等措施,最终在1839年6月3日至25日间,在位于广东虎门的这两个池塘里销毁了全部收缴的鸦片,其总重量达到2376254 斤(约 1188 吨)。销烟期间,林则徐率文武官员现场监督,全程严肃有序。虎门海滩万人空巷,百姓纷纷前往观看;外国商人和传教士等也前往现场参观验证。博物馆里用图片和实物形式展现了当年的场景。

虎门销烟的全过程,既体现了林则徐的谋略与强硬,也展现了清政府禁烟的坚定态度。但 其结果也成为英国发动鸦片战争的直接借口。1840 年 6 月,英国远征军抵达中国沿海,鸦片战争爆发。结果是清朝战败。1842 年 8 月 29 日,清政府与英国签订《南京条约》,这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不平等条约,其核心内容包括:1)将香港岛割让给英国;2)赔偿英国军费、鸦片损失费等共计2100 万银元(约合当时清朝全年财政收入的 1/3); 3)开放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处为通商口岸。这第三条就是当年两个英国使团觐见清朝皇帝的全部要求。
鸦片战争是中国这个以农业为基础的亚洲老大,遇上了完成工业革命的英国这个世界霸主,双方的实力不在一个层次上,战争的结果可想而知。 清廷虽然打不过英国,却可以拿林则徐等出气,称其 “禁烟启衅”;还在 1841 年革去林则徐两广总督之职,又加罪流放至新疆伊犁。1842 年秋,林则徐历经长途跋涉抵达新疆伊犁,开始了近 4 年的戍边生涯。
在历史教科书里,虎门销烟和鸦片战争的故事到此似乎结束了。但有意思的是,博物馆里还展出了此后的情况。战争后进口鸦片数量上升,白银持续外流、财政吃紧。“以土抵洋”逐渐成为清廷的主流意见, 认为土药(国产鸦片)成本低、税收可控,可夺洋商利权并增税。清廷于是在各地设 “土药局”,征收 “土药税”(其实就是鸦片税), 以价格与税收双重挤压洋药 (进口鸦片)。各地政府也纷纷鼓励农民种植鸦片,云贵川、陕甘、晋冀鲁豫等地由此成为鸦片主产区,云南一度竟有三分之一的耕地种罂粟。 “土药税“由此成为清廷的重要财源。 十九世纪后半段,鸦片税一直占全国财政收入的 10%左右,成为北洋水师、救灾、河工等的重要经费来源。
而西南地区生产的鸦片经工艺改良,口感与成瘾性接近洋药,甚至被认为 “性缓价廉,瘾薄”。国产鸦片质量高,价格低, 由此导致吸食人群逐渐扩大。 由于“政策导向”, 国产鸦片逐渐主导市场,年产量从 1840 年的 0.5 万担,增至 1900 年峰值的 60 万担,60 年间暴涨 120 倍,自1882 年起达到“自给自足“。而进口鸦片的数量则成呈断崖式下跌:从 1879 年峰值的 8.5 万担,跌至 1906 年 1.8 万担,67 年间下跌了 78.8%;鸦片贸易由此从 “逆差” 转为 “顺差”,部分国产鸦片还出口东南亚。 清廷由此逐渐减少了白银外流,同时还增加了财政收入。
国产鸦片的盛行,整个社会当然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大量良田改种罂粟,粮食大规模减产,由此产生的饥荒后果严重。 更要命的是“十室九吸”,国民体质与劳动力大幅衰退。清政府以 “土药替代洋药” 本质是 “饮鸩止渴” 的财政自救,在短期内可以减少白银外流、增加税收,但却以牺牲农业、国民健康为代价,导致鸦片泛滥成灾,进一步加剧了社会危机,成为中国近代化进程中的沉重负担。

进入二十世纪后,情况有了转机。 迫于国际和国内形势,1906 年 9 月 20 日,清政府颁布《禁烟章程》,宣布以十年为期禁绝鸦片,同年中、美、英、法、德、俄、日等 13 个国家的代表在上海举行国际禁言会议,开创了跨国禁毒合作之先河,为国际禁毒机制奠定基础。随着 1912 年《海牙鸦片公约》的签署,禁毒纳入国际法框架,鸦片贸易逐渐衰落并最终绝迹。
虎门销烟的主人公林则徐在新疆住了几年后,于1849 年因病辞官回福建老家养病。1850 年太平天国运动在广西兴起,咸丰皇帝下旨任命他为钦差大臣兼广西巡抚,督办当地军务,其实就是去镇压太平军。林则徐奉旨抱病从福州出发,由于久病和征途劳累,于同年 11 月 22 日在广东潮州普宁县病逝,享年 66 岁,清廷追赠其太子太傅,谥号“文忠”。
历史教科书中未曾提及,在纪念馆中也不便提及的是,在流放新疆期间,林则徐已经意识到“严禁鸦片” 已无现实可能。 他开始思考 “变通之法”,认为若无法禁绝“洋药“”,可通过生产“土药“减少对外依赖。他在1847年明确表明“内地栽种罂粟,于事无妨”,主张以土药替代洋药,将土药视为 “夺洋商利权、堵白银外流” 的工具, 这就与清廷当时的“国策“相一致。
虎门销烟是林则徐一生的高光时刻,“幸运”的是,他在前去镇压太平军的路上去世。历史的假设是,如果林则徐率军镇压了太平军,那他就是“镇压人民起义的刽子手”, 其一世英名绝对受损。其实对林则徐来说,他首先是“忠君”, 依据朝廷的意思办理差事,英国的鸦片贩子固然是敌人,太平天国的农民军也是敌人。但无论如何,林则徐是幸运的,尤其是在后世的评价上。而比他稍晚一些的另一位清朝大臣赵尔丰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清末时期他以川滇边务大臣和驻藏大臣身份在西藏地区推进军事平叛、改土归流与新政建设,顽强抵抗英国军队的侵略和西藏分离主义势力,巩固了中央政权对西藏的控制。 可惜的是此后的赵尔丰被调任至四川总督, 镇压当地人民起义。 此时正逢辛亥革命,赵尔丰被起义军抓获并斩首示众。 赵尔丰在西藏之所为,至少为大清王朝,或者说是中国,保住了西藏地区。 他的功绩绝对不亚于,甚至超过林则徐。可惜的是“晚节不保”,后人很难为赵尔丰树碑立传,否则会有否定辛亥革命之嫌,但我还是从网络上下载了赵尔丰的照片以作纪念。

历史就是历史,林则徐因虎门销烟而百世留名。 这里所蕴含的爱国情怀、抗争意志与禁毒决心,由此成为民族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