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下了很厚的雪，所以我很早就睡了。

半夜两点醒来，突然想起我的病人帕特女士。这么冷的天，不知她在哪里，不知她有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过冬，她应该不会还住在她的车里吧。

我第一次见帕特是在一个下午，那天我很忙。她和她当时的男朋友一起来的。高高的帕特六十岁出头，不胖不瘦，穿着干净利落、得体。

我们还没结束彼此的介绍，已经开始了她的讲述。帕特说起话来语速急促，充满了感叹号。她讲她的故事，讲她周围的人和事。 她也讲她工作的同事，她的舍友，还有她的男朋友。

我一直想问她几个问题，可试了几次都没能插上话。也就十五六分钟的时间，她把几乎所有经历，心事、所有的焦虑、所有的满意与不满意，全部讲述给了我。

“我原来的家庭医生以为我智商有问题，把我当成三岁小孩。他以为我傻。”

她

“再往前的那个，说话居高临下，我就受不了她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这个没把我当傻子，却非要让我吃治疗焦虑症的药物。我对她说我生来就这样子，她不信。”

“我没钱，没房子，但这并不代表我人格低下。我施乐行善，你问问附近大街上乞讨的、路边坐轮椅的，谁没有得到过我的施舍和帮助。前天我买了一双厚袜子，给我认识的一个无家可归的中年妇女。她穿的那双有一只没了后跟。”

“我现在的这个男朋友，是我在Goodwill 买东西时遇到的。我们在一起已经三个月了，这是我交往时间最长的一个男朋友。你看看他，名字叫Larry，还帅吧！”

……

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她拉到关于她自己健康的话题。

“我很在意我的健康。除了甲状腺功能低下，我什么毛病也没有。我服用甲状腺素片137微克，上一次的化验是六个月以前，一切都在控制范围内。”

“什么疫苗、乳腺检查、肠镜等等，我都不会做。你也不要劝我。”

“我妈妈有甲状腺功能低下，我随了她，而且是在同一个年纪得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毛病，我是不会来的。”

“上帝保佑我，我一切都顺其自然。”

她还在继续，没有一丝要停止的意思。

最后是她的男朋友打断了她。

我当时想，我的老天，这么能说。

一周以后，前台给我提过来一个大包。里面是不多不少十二块沙发毯和披毯，它们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都有。这十二块毯子是帕特用钩针一针一线为我织的。我给自己留了三块，别的送给了同事。帕特后来告诉我，她钩这十二块毯子只用了三天。

这些毯子到现在还在用。它们跟着我搬来搬去，不褪色，也不变样子。

帕特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孩子。她有过几个男朋友，处着处着都没了着落。她父母很久以前离开了人世，她也没有兄弟姐妹。她去教堂，勤勤恳恳地在那里做义工，是非常虔诚的基督徒。

有一次帕特来随诊时由一位胖胖的助手带进诊室。这位助手约300多磅，又不小心扭了脚，所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非常辛苦的样子。帕特受不了了，一见我，就很大声音地喊道：

“今天领我进来的Heather，有三四百磅吧？她是怎么了？在这上班还这么胖！太过分了吧！你难道没有告诉她吗？她是真的要减肥了。我真不明白，这么胖自己不知道吗？她怎么咽得下饭去？”

我让她小声一点说话，她说：

“你不告诉她是害她，知道吗？”

这次我没吭声。我知道帕特说得对，我同时也知道自己没有勇气告诉那胖胖的助手。

街上乞讨的，教堂里贫困的教友，很多都得到过她的帮助。她不停地换工作，也不停地换住的地方。无论喜欢不喜欢，她会讲她房东的事情，会当着房东的面把所有不满说出来，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

她退休后的收入每月1200美元。租一间卧室需要六七百元。帕特曾经和我算过她的账，除了房租，还有水电、手机，加上吃喝的费用，到月底的最后几天，每天都数着日子过。最后她住在了车里。

她去无家可归者收容所（shelter） 中心住过一两天，受不了那里的环境，看不惯那里的人，就走了。

她说：

“我还是住我车里吧，没人烦我，也清净。”

“你是没有去过那儿，那是人住的地方吗？有些人身上的味道，我都不好意思给你说。”

期间有一个老年妇女不忍心帕特三九严寒住在车里，邀请帕特住到了她的家里。我当时真替帕特高兴。可没几个月，帕特和房东开始闹矛盾，最后没办法了，又住进了车里。

住车里，保暖是个问题。春夏秋能凑合，可冬天的日子不好过。她有睡袋，盖多层毯子和羽绒被。她还用锡箔保温垫封住车窗。她也一直注意安全，睡前开一会儿暖气，然后靠保暖层撑一夜。很多时候，她半夜会被冻醒。那已经是她的避难所了。

车子是小车，不舒服。保持个人卫生也是个问题，帕特却一直干干净净。她告诉我，她有非常便宜的健身房的卡，所以可以去那儿洗漱。

来诊所看我，她会带一些花生、糖果，还给我买些小小的礼物。我很多次地告诉她心意我领了，不希望她花钱，可她不听。没有别的办法，看她花钱多了，我会送她沃尔玛的购物卡。

她有时还送我简单的小卡片，上面是她手写的祈祷词和真诚的祝愿。这些字我到现在还留着。

一年的初冬，帕特来体检，她样子很沮丧，无精打采，脸上气色也不好。她告诉我，车胎爆了，换轮胎超支了，已经没有钱加油，吃饭也成了问题。

实在没有什么办法帮她，我给了她三百元的现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不能改变她现有的经济状况，可我想这样至少可以解她的燃眉之急。车对她来说那么重要，吃住都在里面，没有油怎么可以。

然后我就把这事给忘了。

半年以后，前台的同事专门到我的办公室来，带了一封信过来。是帕特给我的，里面有她的一封感谢信和三百元钱。我很震惊，我给帕特钱的时候说过不需要还的。我同时也充满了敬佩，敬佩人穷志不短的帕特。

每年的圣诞节，我都会收到她的贺卡。和帕特认识已经七八年了。这期间，我一直在这同一个诊所工作，帕特也一直是我的病人，她也一直住在她的车里。

我一直很惭愧自己帮不了帕特。世界变幻莫测，帕特的经济情况一如既往。

圣诞节到了，然后是新年。我又收到了帕特的贺卡。这次的贺卡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帕特和她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