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洛尼班的探访之旅 (1)

杨美洲 (2026-02-07 16:29:28) 评论 (0)

斯卡洛尼班的探访之旅 (1)

2022 年11月,南美洲初夏时节,在阿根廷首都访学的北大范教授和我应邀参加了当地举办的一个西语文学专题会议。几周后,恰逢阿根廷世界杯夺冠,都市里一时喧嚣热闹无比,可谓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我们两人在学生时代也曾跟随同学球迷,在燕园狂热地追过以往的世界杯,如今都年逾不惑,投身专业教研多时,却不成想在这异国他乡被足球运动掀起的热情和痴狂再度感染了。

在那次会议上,我们遇到了老朋友卡维拉卡教授, 一位家住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中年学者。因为研究领域相似,交流不断,我们商量着要合作写一篇有关中国和拉美叙事文学的比较研究论文。学期结束的前一天,我们在布都大学的一个咖啡厅小聚,谈起暑期计划,沉浸在夺杯喜悦中的卡教授告诉我们,他马上要返回家乡过圣诞节,中途会路过并访问亲戚家所在的小镇,“一个有趣的地方”。我俩探问了究竟,头脑一热,放下茶杯就决定和他一起来一场惊喜之旅,趁假期做他“陪驾”往北方去逛逛。

……

那天,天差不多黑透的时候,卡教授开的越野车载着我们从33号公路拐下来,跟随一辆同样下高速的小车,到第一个红绿灯右转,缓慢行驶后不久,在街角一个院落外停住。他并没有下车,而是扭头对我们说,也许太晚了吧,要不等明天一早来?但是看到停在我们前面的小车里有人下去了,我们决定也跟着下车。走到近前我才看到,亮着灯的院里已有不少人在等候,前面有个小男孩在问 “……他在家吗”?

——房子挺古朴的,应该是后殖民时期的风格吧?

范教授打量着眼前厚墙重瓦的院落和坚实的纵格双扇大木门。当时我俩只顾兴奋,谁都没想到,自此一场更漫长的探访之旅将要开启。

……

—— 那房子是我父母的家,我就在那里出生和长大。它建在我们镇子离国道最近的街上,很容易找。上个圣诞节假期,我回来探亲,远近很多人就这样找到这里,跟我要个签名合影。你们走后,来的人越来越多,我哥干脆在外面放了桌椅。我吃完早餐就出去签名拍照,然后进家吃午饭,睡午觉,然后我哥来催:外面又排了一队了,去吧。最多的一次,大约有三百人在排队。这就是我2022岁末那几天的全部内容, 挺愉快的。

卡塔尔世界杯结束一年以后,面对我们几个来访者,回顾捧杯历程的利昂内尔 · 斯卡洛尼教练,又回想起初次见到球王马拉多纳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那时,在老家布哈多镇毗邻33号国道的路口,15岁的他,留着和偶像球星同样式的长发,身着纽维尔老男孩足球俱乐部的球衣,和哥哥一起骑上摩托,要赶往40公里外的罗萨里奥市,他们的俱乐部主场。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骑那辆摩托跑远途,因为父亲随后就卖掉了它,给他俩买来一辆小菲亚特。在斯卡和哥哥进入职业一队之前,家里并不富裕,父亲之所以一咬牙给儿子们买了辆车,是因为看到这哥儿俩,主要是斯卡,疯玩摩托,时不时在布哈多尘土飞扬的道路上耍“车技”。家人都觉得太危险,所以父亲强行换了辆车给他们。

地处潘帕斯草原中部的布哈多是个人口三千多的农牧小镇,斯卡家祖上来自意大利,现在在当地经营肉牛场并种植粮食作物。像无数阿根廷小镇一样,布哈多拥有自己的足球俱乐部,名曰马田所,从五、六岁到三四十都有相应的队伍。斯卡5岁起就在那里跟随哥哥参加训练,在少儿队时,父亲还做过他们的教练。老斯卡是个老球迷,做过多年业余队选手,也是马田所俱乐部的领导之一,一直梦想让自己的儿子们都在绿茵场上建功立业。

斯卡6岁时曾被父亲送到罗萨里奥的中央俱乐部的少儿班,全托训练,一年后少儿班取消了,他转到同城的纽维尔俱乐部,不得不再次每周在布哈多和罗市间奔波几次。

——那时父亲刚刚靠多年来在别人的农场打工攒的钱买了辆卡车,开始自己往港口运农产品。我退出全托后,只要有机会他就载我去训练,因为这样比坐公交快很多。有时跑长途在家门口停上片刻,他顾不上吃顿饭就带我出发。这样的跋涉一开始让我很抵触,不高兴,喊饿喊困,但随后我意识到父亲其实比我还累,还饿,不由就认真地听从了他的安排。我的邻家有个哥哥当时踢得非常好,绝对比我好,也曾进入中央队的梯队,但他后来放弃了。我是靠父亲的坚持才坚持下来的。所以我觉得很多人的成功其实是靠父母的坚持。

12岁那年,斯卡正式进入纽维尔的U队,和哥哥一起开始接受更正规的训练。他的职业道路起步挺顺利,96年被选拔进国家青年队,然后进入一线队不久便被欧洲职业俱乐部关注了。

西班牙甲级拉克鲁纳俱乐部同时考察了斯卡和哥哥,因为资金有限,权衡之下,他们决定以三百万美金签走斯卡,放弃哥哥。看到哥哥的失落,父亲不忍,斯卡也不忍,于是他又去和俱乐部交涉,诚恳地说自己只要一百五十万就行,另一半请把哥哥也签下。俱乐部答应了。

卡教授问斯卡:庄里的人都说打小就看你踢球好,说说看,是怎么个好法?

斯卡听了有些得意:

——我踢球好是因为聪明,我学习好啊!每天下午最后一堂课是自习,写作业,我总能最快完成,总是班上第一个冲出教室玩球的,所以比其他学生玩的时间都长。虽然是真爱玩,但需要学习时我还是挺有效率的。高中最后那个学期我不断出去比赛耽误了好些课,期末考试的头天夜里才从外地赶回来,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突击复习,八点进考场也考过了。

早些年,因为商业往来,斯卡的父亲与邻镇一位名叫桑保利的银行职员成为朋友。这位银行职员曾经在一个甲级俱乐部踢过一年职业,但在 19 岁时就因重伤退役,去读了几年商业专科后就开始工作。在老斯卡洛尼的鼓励下,30 岁的桑保利辞去了白领工作,重新投身足球,在阿根廷低级别联赛担任 U 队的教练。几年后,还是在老斯卡洛尼的大力保荐下,桑保利回到家乡,执教丙级球队阿根廷--罗萨里奥。也就在那一年,年轻的斯卡加入 U20 国家队,参加了青年世界杯。虽然与斯卡洛尼家人是朋友,但桑保利当时似乎与斯卡没有任何职业道路的交集。后来,斯卡在满20 岁之前就远赴欧洲,在那边一踢就是 15 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桑教练会成为自己职业生涯中的贵人。

……

那天下午,斯卡兄弟骑了近一个小时的摩托,去和U队的队友们汇合,一起迎接球王马拉多纳的到来。其时,老马离开欧洲返回阿根廷,相当于退居二线,纽维尔是球王回归后加盟的第一个俱乐部。在全场震耳欲聋的“马拉多”!欢呼声中,斯卡等一帮梯队球员兴奋异常,都争先恐后围向被俱乐部老板等一众领导簇拥着的老马,期望先睹传奇英雄的真容,也期望和球王合上影。欢迎仪式之后,他们坐在替补席后方的看台上,一同观看了马拉多纳在纽维尔的首场比赛。

斯卡当时不知道的是,就在对面看台的茫茫人海中,有个也是和哥哥一起来看球王比赛的孩子,六岁多,名字也叫利昂内尔,不久会成为纽维尔少儿队的主力;六年后这孩子会远赴欧洲加入巴萨俱乐部的青训营,再过六年,在他声震足坛之初,会受马拉多纳力挺,成为斯卡在国家队最年轻的队友。

——这孩子家就在罗萨里奥本地,姓梅……

卡教授冲我们眨了下眼没再往下讲,而我和老范不约而同地嗤笑一声,觉得他没必要这样故弄玄虚。

大厅内柔和的灯光下,斯卡看着我们缓缓地说:你们知道吗, 2006年世界杯,佩师父 (佩克尔曼教练)第三场让19岁的莱奥替补登。那是他世界杯第一次亮相。我把球传给了他,是的,梅西世界杯的第一脚触球,是我传的,可惜他那时年少,对付犯规者没经验,一眨眼的功夫就得了红牌下场。我们当时都跑过去和裁判理论,真不知道裁判当时怎么想的,那可是他世界杯首秀啊。此后的正式比赛,我再没和他同场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