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科大五七农场的“尼克松”说起

科大瞬间 (2026-02-03 16:38:59) 评论 (0)


【科大瞬间】第287期

从科大五七农场的“尼克松”说起

5802 李福利

一、想起科大五七农场的“尼克松”

眼看又到五月七日了。在五月7日回味中国科大的五七农场,真是五味杂陈,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突然,两条大狗的形象,跃然纸上。这两条大狗,就是我初次踏入五七农场时最先出来迎接的。这两条大狗,灰色者体形硕大,名叫“尼克松”,黑色者中等身材,名叫“黑格”。尼克松当时是美国总统。黑格是时任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的军事助理。

在五七农场把两条狗分别赐名“尼克松”和“黑格”,是科大人的创举。所幸美国与中国不同,嘲骂国家元首并不会被打成“现行反革命”。

   二、五•七农场的来历 

下面先说一下五七农场的来历,再聊一聊五七农场的趣事。

1966年5月7日,毛泽东给林彪的一封信中提出,把全国“办成一个大学校”,“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又能办一些中小工厂…...又要随时参加批判资产阶级的文化革命斗争。” “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1968年5月7日,黑龙江省正式成立并命名了“柳林五七干校”。随后全国兴起了创办五七干校或五七农场的热潮。



我们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也办起了五七农场。其中一个在安徽省寿县堰口镇,另一个距董埔水库不远。我是先到董埔水库附近的五七农场,后来又到寿县的五七农场。两个五七农场,给我的印象,历历在目,经久不灭。

三、在科大五七农场的“顿悟” 

我大约是1970年上半年到五七农场的。农场离董埔水库不远。我和一批老师一起乘车而去。到了农场门口,我还没下车,就看到两条大狗飞奔而来。我本来在上小学时,曾被一个大黄狗追咬,所以从小就特别怕狗。现在,突然看见两条大狗跑到汽车跟前,我头发竖立,脊背发凉,几乎吓掉魂。然而,当我躲在一位老师身后,胆战心惊地走出车门时,这两条大狗却相当友好亲善。它们摇尾乞怜,似在故意讨好我们。这时,农场厨师一句话,令人百思不解,至今难用科学解释。原来是这样奇妙,对中国科大来农场的每个人,不管是否熟悉,这两条狗一律是友好接待,可说是“和颜悦色”、拼命“套近乎”!相反,对农场附近的农民,这两条狗却凶相毕露,吼叫、追赶,简直像凶煞神一般。可以说这两条狗的立场和思想是很成问题,偏爱臭老九,仇视工农兵。真该叫这两条狗好好向军宣队和工宣队学习!

这两条狗给我的思想冲击,还在后面。有一天,正巧有附近农民来我们的五七农场偷稻谷。这两条大狗立刻发疯似的向农民扑去。我们赶快往前冲,控制住大狗。这时,我和几位老师都说,“这些农民是偷东西的小偷,还叫我们接受小偷的再教育?”这时,旁边一位女老师说了一句话,她说“我若是农民我也当小偷。”她这话,让我瞬间“顿悟”,并把这句话记一辈子。正是因为她这句话,叫我彻底明白了马克思主义的一个原理,“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

说“我若是农民我也当小偷”这句话的女老师,正是生物系的余某人。她是一名共产党员,在群众中威信很高,我也十分熟悉和敬佩她。我们五七农场附近的农民,那时可说是一贫如洗,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而我们的五七农场,有资金,有化肥,有廉价劳动力,产量当然很高。那些农民,有那样的“社会存在”,才决定了他们那样的“社会意识”。我们科大的老师,若有那样的“社会存在”,有人产生那样的“社会意识”也不为怪。

同样,科大五七农场那两条狗“尼克松”和“黑格”呢,它们在科大五七农场,好吃好喝占C位。这两条狗有这样的“社会存在”,决定了它们的“社会意识”,使它们“流须拍马臭老九”,“凶相毕露欺农民”。

还有,老的科大人或许还记得,科大下迁合肥不久,安徽省宣传的一个农村生产队模范队长,模范事迹竟然是“每年到冬季农闲时,他带领全生产队的农民外出讨饭”!转念一想,李德生当时就承认安徽省那时的许多农村“与解放前比较没什么变化”。那位生产队长有那样的“社会存在”决定了他那样的“社会意识”,真不该被臭老九嘲笑。

当然,现在安徽农村是大大改观了。

四、“辛辛苦苦” 、 “乐不思蜀” 

我们科大的五七农场与其他单位的五七农场比较,条件算不错的。但是,劳动改造的滋味,也好不到哪里。

记得元旦一过不久,水田里的冰还没完全融化,就开始耕田了。农场有几头水牛。化学系有位老师,锻炼成了耕田的“行家里手”。他犁田、耙田,样样能干。他就赤脚在有薄冰的水田里犁田、耙田。当时我看了他踩起的冰花,就感到好似自己的脚也冻得刺骨难忍。

我们插秧时,累得腰疼,好像腰要断了。到了晚上,腰疼得不敢翻身。



到了给稻田除草时,就用五个指头做工具,用手指把稻草根部的杂草挖出,再用手指把稻草根部的泥土翻松。这一方面是手指疼、腰疼,另一方面烈日炎炎,烤得人难受,烤得脸皮像被剝下来似的。肩部自然都要掉一层皮。我有时去放牛,也是辛苦活儿,既不像作家描写的“老子骑青牛出关”云游天下,也不像画家画的牧童骑牛吹短笛那般悠然自得。

我们还要喂猪,给猪当清洁员,清理猪圈。

谈到养猪,还有趣谈。科大农场养了一头配种的特大公猪。要它为附近的农家母猪免费配种。一到配种时,几乎全场的男女老师都出席围观。有的老师蹲在地上,有的老师假装没看见。

有一次,农场的公猪正在给农家母猪配种,我们养的未成年的小黑母猪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它一下子从猪圈跳出来,跑到大公猪前献媚取宠。看那样子,若大公种有啥亲密动作,这小黑猪是断然不会“报警”,状告公猪“相亲强奸”。我们一次一次抓住小黑猪的后腿,强行把它拖回它的闺房,它却一次又一次跑到大公猪身边。那时,眼看暮色降临,由小黑猪使人联想到《西厢记》的诗句:“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农场虽些苦,还有不少笑料。有一天,我们捉了一条蛇。农场中那位被审查中的学生,将蛇剖开肚皮,取出蛇胆,当场把蛇胆生吞下去。

与我们一起在五七农场的,还有物理教研室的几位老师,各有特色。蔡锡祜老师说话是声如洪钟,震耳欲聋。他有个保留节目,不断给我们重复说一个故事,“你们猜竹笋长得有多快?有人在竹林里蹲下大便。大便还没完事,地上刚冒出的竹笋就扎进屁股了。”而邓祖夷老师则是一天不说三句话,一脚踢不出个屁来。他总是埋头看小说,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何犖老师,原是科学院四大右派之一,这时却背诵英语物理学名词,记得有一天他一本正经的考我,“压电效应的英语怎么说?”

世界上的事,真是千奇百怪。虽然科大老师在五七农场接受劳动改造,五味杂陈,但时间长了,大家也能苦中取乐。还有的老师,竟然成了办五七农场的专家,例如李斌。还有数学系伍润生,真是兢兢业业,为五七农场操劳,对农场中的老师关怀备至。

  五、半夜里的一场“保卫战”

这里讲的半夜一场“保卫战”,实在让人恶心。但毕竟是在五七农场难忘的切身经历,在此几笔滑过吧。

有一天半夜,突然唤起我们,说附近农民到五七农场来抢东西,叫我们马上全体集合,去参加一场“保卫战”。

五七农场的头头说,农场一头猪生病死了。他们把病猪埋在农场院里。许多农民拿着铁锹来挖这猪肉。我们这些老师的任务是赶走这些农民,保卫被掩埋的病猪。

当时,这场半夜“保卫战”,真是紧张极了。喧声四起。我们也拿起了农具做“武器”。农场的干部和厨师几乎要“赤膊上阵”。那真是差不多“刀光剑影”了吧。

正在大战“一触即发”之时,我们物理系的方某某(后任系主任,已故)说:“算了吧,收兵吧!”我当时也没多想多问。回到宿舍,倒头即睡。

后来,方某某说,那是一场闹剧。可能是五七农场干部和厨师杀了一头好猪,私分了猪肉,把一些不要的部分埋了。农民只听说五七农场埋了猪,便来挖。五七农场的头头怕农民挖出真相,丢人,才叫我们参加半夜保卫战。



唉嗨!一声叹息。劳动改造中出这样的事,臭老九真是臭味不减。这个傻猪式的半夜保卫战,该收入到《儒林外史》续集,或编入儒林内史吧。

  六、寿县五七农场一幕 

我从科大在董埔水库附近的五七农场回校不久,突然收到通知,物理系全体教师去科大在寿县堰口镇的五七农场。

我们到了农场,似乎是刚下车就通知开会。我们到一个类似车棚的地方传达文件。他第一句话就像引爆了核弹,大意是:资产阶级野心家、阴谋家林彪叛党叛国,仓皇出逃,狼狈投敌,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罕。我们一听,惊呆了。

没隔一、两天,紧接上演了一场滑稽剧。原来中国科大在中关村的“一分部”,以周某某为首的激进分子,把外语老师刘競和医生陈述慧,打成了反革命,残酷迫害。这时,把陈述慧也带到了寿县五七农场。他们故意不把林彪事件向陈述慧传达,却在质询陈述慧时,专门说林彪几句坏话,引陈述慧上钩。陈述慧被蒙在鼓里,不知是计,开口就反击“你们胆敢攻击毛主席的接班人林彪”。然后,陈述慧就照旧为林彪唱赞歌。她还特别书面写出林彪是“父帅”,而不称“副帅”。

那时在寿县五七农场批判陈述慧时,特别批她的一条罪行是称林彪为“父帅”。因为陈述慧的爱人江书定是钱临照的助教,给我们2系58级辅导过普通物理,所以我特别关注和同情陈述慧,对此记忆犹新。我时常想起,用那种阴谋手段欲致陈述慧于死地的人,是多么卑鄙、无耻、残忍。人性之恶,何致于此!

虽然当时在寿县农场时,众人迷茫,却有一件奇事,让人轻松发笑。正是传达林彪事件期间,有人在科大五七农场捉住了一个黄鼠狼。科大卫生所(校医院)的朱护士,人称大朱,女篮干将,带头把这黄大仙的肉吃了!



   七、全国五七干校或农场从中国科大终止

全国的五七干校或农场曾是风起云涌。中央部委、中国科学院、北大清华,都纷纷办起五七干校或农场。被送到五七干校或农场劳动改造的干部和知识分子,不计其数。

不少五七干校或农场的条件比科大五七农场差远了。例如,中科院的五七干校,据徐帅之女、科大校友徐某某说,她当时从物理研究所到五七干校,期间无浴室洗澡。她们女同志洗澡的地方,就是用棉花秸秆围一个圈作为浴室,把脸盆里的水在太阳底下晒一下就冲洗身上。北大清华的五七干校在鲤鱼洲。听说有的老师在那里得了血吸虫病。

全国轰轰烈烈的五七干校或农场,是怎样终止的呢?很多人不知底细。五七干校或农场是从中国科大终止的。“四人帮”倒台不久,中央派万里、顾卓新等到安徽省主持工作。有一天,有人通知我到校(东区)图书馆楼上开会。会场里大约有三、四十人。顾卓新穿一件绿色军大衣讲话。他竟然出人意料的宣布,五七农场不要办了,大家不要去五七农场了。他手中既无中央的红头文件,又不做任何解释,真是“胆大妄为”。就这样一句话,当然也是万里的意思,科大五七农场寿终正寝。

全国五七干校或农场由此开始陆续收场。大约到1978年,五七干校/五七农场在全国销声匿迹。

不记得科大校史是否记录了全国五七干校/五七农场从科大终止。

全国五七干校/五七农场从中国科大终止,这是中国科大的光荣,也是全国干部和知识分子的福音。



2025年5月6日

【编者注】文中图片均来自互联网,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编辑:许赞华

排版:俞霄

校对:刘扬,滕春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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