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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忆趣(5) ——剃头

剑门奇石 (2026-02-27 05:31:11) 评论 (0)


       剃头,现在大多数人称理发,你看现在的剃头店都是写的理发,但我自幼至今还是把理发叫剃头。其实剃头这称呼也确实有点语病,因为剃头实在不是把头弄掉,而是只把头发剃掉,所以称剃发应该比较合理,不过我自幼叫惯了,一直就沿称至今。小时候每隔大概个把月,母亲就会命我去剃头,后来长大了也就自觉去剃头店了。我出生后的第一次剃头是什么时候,当然不会记得,因为我剃第一次头时据说是出生后的第24天,当然这是我老保姆后来在我长大后告诉我的。据她老人家说,她还是除了接生婆外第一个见我来到这世界上的。至于为什么出生后第24天就要剃头,也是这博古通今的老人家说的,说老辈头传下来说那意味着24孝,就是小孩子长大后要做到24孝。在剃头时旁边还放着一些物件,都是讨吉利的,如红蛋(意为红红火火)、石头(意为头壳硬)、大葱(意为聪明伶俐)、铜钱(意为富贵)、大蒜(意为精打细算)、芹菜(意为节俭)。我的第一次剃头据老人家说是抱在她怀里,剃头的师傅是我们家长年包的,技术绝对闲熟,否则那锋利的刀刃一不小心,把小脑袋开了花才真是大事了。老人家还说我剃头极不配合,小脑袋老是晃来晃去,她一只手把我抱在怀里,一只手还得按住我的小脑袋,又不能妨碍老师傅工作,所以她说一个头剃下来,她全身都被汗浸湿了。现在小宝宝出生后一个月也剃头,这是满月头,象征着新生命的开始。讲究的人家应该是有些文化的人家,还会把这些胎发留着做成毛笔,现在剃婴儿头也不会再用那种明晃晃令人胆寒的剃刀了。在我的记忆中,童年时剃头总在老保姆怀中完成的,而且总得她老人家把我哄上许久。等我长大些跑起路来比她快了,剃头时她就追不上我了,于是就得母亲的小丫头出马了。为了逃避剃头,我总是千方百计藏慝起来,有一次逃到了花园里,把她老人家急得半死,后来发动了好多人才把我从花园里那个老屋中把呼呼大睡的我找了出来。我之所以老是要逃避剃头,也许是很小的时候剃头留下的阴影吧,虽说那时候啥也不懂。在乡下时剃头总是请了师傅来家,到快过年的时候,全家上下包括丫头老妈子一个个剃过来,总得一整天。那师傅也很高兴,虽然一天下来就是不做啥也夠累的了,何况剃头时还不时弯腰曲背的,不过他走的时候会收到一个很大很大的红包,特别是刚巧有剃婴儿头的,那个红包是单独给的,而且也特别厚。

      打从我们家搬迁到城里后,我也有7岁了,那时候城里有剃头匠挑着一付挑子走街穿巷给人剃头,那挑子一头是装着工具等物事抽屉的坐凳,另一头是烧热水的小火炉子,上面燉一个铜面盆,盆边是一木架,架子上晾着毛巾,这挑子留下了“剃头挑子一头热”那句俚语,请这挑子剃头的都是老头。我是去剃头店剃的,离我们家大约30米左右有一家小剃头店,剃头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姓曹,瘦得像猴似的,态度不大好,而且很懒,经常要溜出去搓麻将。他母亲经常要到店里来查岗,一看他不在,就去赌场揪着他耳朵把他带回来。有一次我去剃头刚巧看见他被他娘揪回来,那天他剃头时更是心不在焉,给我修面时还把我弄出血来,因了这缘故,我剃头时不愿意让他剃,而是让另一个名叫大头的剃。大头真是人如其名,头很大。人们常说头大聪明,不过这用在大头身上可不合适,因为他考试一直不及格,小学没毕业,他老子就让他学了剃头。大头剃头比较认真,人也和气,老是笑嘻嘻的,所以我剃头总先去探路,见他空着才进去,不然就先回家,过一会再去。这理发店很小,只有手轧剪,剃的式样也不好,所以生意不好。我因为剃的是平顶头,小小年纪也不讲究,而且价钱也便宜,剃个头才5分钱,所以上初中前一直在这店里剃,直至这店关掉。这店后来关掉也是因为那姓曹的,他老是不在店里,大头不愿意,与他吵了几次,后来就去了另一家店,姓曹的一个人生意更差,不久就关门大吉,这姓曹的后来还因打架吃官司去了。

       我家附近的这家小剃头店关了门,要剃头就得另找一家。我们家所在那条大街的东端有一家名叫“南京理发厅”的剃头店,那店是国营的,大门上有一个圓桶看上去在不仃地转,实际是桶里五彩的条条在转动,于是不断变着颜色。这是全城最大的理发店,分楼上楼下两层,楼上是专给女士们修剪头发与烫发的,生意很好,因为全城只有这店有烫发的,女士们去烫发得排上好几个小时,我姐姐也曾去烫过发。楼下是给男人剃头的,那时候已有电吹风了,在那儿剃个头得好几角钱,我是不去的。在离它不远处的一条名叫书院弄的小街口头,有一家剃头店,那店连个招牌也没有,在它的前面有一家算命看相的叫作“小诸葛命相哲学”,在它的招牌边上画了个向后的箭头,上面写“剃头”两个字。店里面剃头师傅只有一个人,那人大概有40来岁,上嘴唇是豁的(兎唇),人倒很和气,说话常带三分笑,这样他上唇的牙齿一览无遣。他说我的头发是沙发,很硬,那时候大跃进大煉钢铁,他家連钳头发的钳子也送去煉钢了,后来我去他店里剃头时,也不知他从哪里弄到一根细铁棍,放在炉子上烧红了,等头发剃了,洗好头,修好面,就用那烧红的铁棍在我的头发上平着移动,发出嗞嗞的声响,不由得让我心惊肉跳,他安慰我说保证不会烫到头皮上,如此一来,我的头发居然也变得服服帖帖。他的剃头功夫极好,修面时一点不痛,有一次我去时刚好他在给一个人剃光头,只见他手持一把剃刀在那人头上一路刮去,刷刷刷几下就在剃刀下显出一个光秃秃头皮发青的脑袋来。这种手艺估计目前的剃头师傅会的不多了,不知会不会被联合国科教文委列入非物质文化遣产?剃好头我把一角钱放到他手中,他总朝我笑笑说谢谢,又补上一句:“下次再来”。我在他那儿剃了好多年头,有一次忘了带钱,他说老生意了,这次就免了,第二天我专程去还钱,他一定不收。进高中后,我也知道爱美了,剃了头还吹风,就不去他那儿剃头了。多年后我回到故乡工作,有次走过书院弄,那条街早已旧貌变新颜了, 那个“小诸葛命相哲学”的牌子也不见了踪影,那个和气的豁嘴剃头师傅也就成了我少年时代的记忆。

    到了六十年代初,个体开的剃头店都变成了集体的,数量也少了许多,找个剃头店得走好多路,而且去剃头得排队等上许久。后来文化大革命,女人烫发也成了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街上看到的女人要么是两条大辮子,要么就是齐耳的短发,男人大多是板刷头。那时候还多了所谓的阴阳头,那是专为被批斗的人准备的。10年浩劫总算过去了,接着迎来了改革开放的年代,个体的剃头店又出现了,有的规模还很大,店招牌也成了美容美发。女人的头发烫成各种款式,再没有人因为烫了发而被冤枉成女流氓被批斗,男人们的头也剪成各式各样,甚至有的长发披肩,也没有人指责说是“阿飞头”。因为剃头店多,剃个头就很方便了。

      转眼就到了21世纪,我来到了美国,刚到美国,听说在美国剃头得予约,还得开一个小时的车,到了后还得等,剃个头真是化钱化力化时间,所以我到美国后都是女儿给我剃的头,她这剃头的手艺可是自学成才。据说第一代移民好多都是自己解决剃头问题的,毕竟第一代移民过来立足也不易,20多年来我在美国从没有去店里剃过头。

      剃头的历史其实也不是太久,古人重视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损。古代剃去全部头发是一种名叫“髡刑”的刑法,是对人格的极大侮辱。东汉建安三年(公元198年)夏,曹操率军征讨张绣,途经麦田,下令官兵不得践踏麦子,违者斩首。不想途中曹的坐骑受惊践踏麦田,阿瞒姑作要自刎,部下以《春秋》“法不加于尊”劝止,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也亏他想了个割发自惩并传示三军,总算他也是执行了军法。这次讨张绣是因曹操睡了张绣从叔张元济遣孀所起,本来已降曹操的张绣不能忍受婶娘被辱之耻,在贾诩建议下奇袭曹操大营,打得曹操措手不及,大败而逃,大将典韦与长子曹昂被杀,所以阿瞒这次睡人妻真是亏大了。此事在正史《三国志》中有记载,《三国演义》第16回及京剧《战宛城》都是说的阿瞒这丑事。

      古人是只理发而不剃头的,无论男女都蓄发 ,让头发就披散着,长大些后就在头上梳成一个髻束,叫作总角。女子15岁就算成年了,头发用簪子束起来,称“及笄”,男子20岁成年,把头发挽起来戴上帽子,称’弱冠‘。南北朝、宋代已有专职修理头发的工匠,主要是栉沐修理,宋代称他们为”待诏“,明代称”修发、篦头“。把理发称作剃头是从清朝开始的。公元1644年满清入关后多尔衮颁布“剃发令”强令汉族男人改满族发型,将头顶四周头发剃去,只留中间长发,分成三缕编成长辫垂于脑后。剃发令引起汉族人民的强烈反抗,遭满清残酷镇压,当时有“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之口号流传。据时人记载称清兵令剃发匠挑着担子在街上巡视,见蓄有发髻的就抓住强行剃发,稍有抵抗就当场杀掉,将头悬在竿上示众,所以后来的剃头挑子后面都竖有一根竿子,上面挂着一块二寸来宽的鐾刀布,用来鐾剃刀。明末清初因反抗剃发引发了满清对汉族人民的血腥屠杀,光是江南就制造了“杨州10日”、“嘉定三屠”、“江阴81日”三大惨案。面对清兵的屠刀,汉族人民的反抗从未仃止过,后来流传下来的男从女不从(男子剃发梳辫子穿满服,女子梳发髻穿明朝服饰);生从死不从(生前穿满人的长袍马褂,死后寿衣、死者写真仍用明代衣冠),以及正月不剃头(思旧)等等即是无声的反抗。

       `911年辛亥革命后,政府明令剪辫,当时一些遣老遣少却顽固地不肯剪辫,被翦后如丧考妣。就連那位自称“生在南洋、学在西洋、娶在东洋、仕在北洋”得过13个博士学位、精通9国语言的北京大学教授辜鸿铭,在讲堂上摇晃着老鼠尾巴的小辫子给生们讲课。此遣老主张一夫多妻制,有次偶遇外国女记者与他辩论,他拿起一把茶壶说,一把茶壶配几个杯子天经地义,那有一个杯子配几把茶壶的?弄得两个女记者面红耳赤。后来男人穿长袍马褂与戴西瓜皮帽不时兴了,但女子穿的旗袍除了文革时算作奇装异服没人穿外,如今还算是传统民族服装大受年轻女士的青睐。

         剃头的历史是中国文化中极其重视头发清洁护理转而在清初向政治性改变、最后融入现代个人形象的光复过程。回忆童年时的剃头,也似回忆其他童年的趣事一样,在心中浮现出这并不如烟的往事,满怀着对逝去岁月的怀念。在此文即将结束时,突然又记起明末遣老雪庵和尚的一首剃头诗,诗云:”闻道头须剃,何人不剃头?有头皆可剃,无剃不成头。剃自由他剃,头还是我头。可怜剃头者,人亦剃其头。”这是当年讽刺满人剃发易服政策的,乾隆15年(公元1750年),此诗还被卷入文字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