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道占卜,意犹未尽

来罘 (2026-02-27 07:30:26) 评论 (1)
《说占卜,道????????》一文试图从甲骨文字形的角度澄清????字的含义。结论是,{ 占,卜,????,???? }是一个连续统,意思都是占卜,占与卜为本字,????与????为规范字。说完占卜,道罢????????,感觉意犹未尽。有些想法可以潜伏多年,择机而发,有些想法则稍纵即逝,越老越易逝。趁自己没老糊涂,抓紧时间,将零散想法纳入思想体系。思想体系?这个词是不是有点大?如此发问,说明你中了愚民话术的招。此话怎讲?我给您翻译一下。老革命老领导才配有思想,大儒思想家才有思想体系。像你这尖嘴猴腮,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你也配有思想?还体系?也该撒抛尿自己照照!不许思想!严禁恶意思想!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体系,或大或小,或隐或显而已。有三个初始公理的系统,叫公理系统,有六个初始公理的系统,也叫公理系统。若二者都能推出全部定理,则前者比后者的紧致,如此而已。紧致(compactness)大抵是个审美概念,与真假无关。类似于语言系统,日语有五十音图,韩语有四十音图。从公理系统的观点看,韩语音系统比日语音系统紧致。然而,北韩老农心里明白,好看的脸蛋不能换大米,紧致的语音系统未必表达深刻的思想。什么叫榆木疙瘩脑袋?什么叫油盐不进?不是脑袋不开窍,也不是没有思想,而是新思想一时无法纳入已有的体系。在这一意义上,那些所谓遗民腐儒才是榆木疙瘩脑袋,新时代改称花岗岩脑袋。成人都有自己的思想体系,直须大言而不惭,无须顾话术而颜赧。若遇恶意讥者,可径直反问,你是胡屠户啊?

现象表明,商朝晚期的甲骨文是占卜活动最早的文字记录。因此,坊间渐渐形成一种观念,占卜始于殷商,而且商王靠占卜治国。流行观念的前半部分已被考古发现不断否定,类似灼烧兽骨的现象在新石器时代遗址中屡有发现。这表明占卜活动在殷商之前早就出现了。流行观念的后半部分却不容易否定,毕竟到目前为止,占卜用的甲骨文献是主要的依据。大量甲骨文献显示,殷商朝廷,事无巨细,以卜决疑。坊间遂认为,卜辞构成了原始可信的商代王室档案。我对此类坊间议论一直心存疑虑。

有商一朝已进入青铜盛世,有大量钟鼎铭文现世,并佐以陶文石刻。金文字的笔画显示,主流书写工具是毛笔。肥笔的墨点是最佳例证,譬如土字,毛笔一顿,便省却金刀十刻。据此反推,主流载体应是简帛,只因年代久远,简帛不耐腐蚀,故消失殆尽,而甲骨与青铜耐腐蚀,故留存下来。值得一提的是,甲骨文能够留存下来,还托商代国家领导人带头搞迷信之福。殷商虽非帝国,已是一方盟主,具有完备的官僚体系和常备军队。甲骨文献和钟鼎铭文显示,干支纪年法已然成熟。那是基于大量天文观测和纪录的产物,岂是几片甲骨①能成之事?

可以想象,管理庞大的国家机器,必有大量文件档案,甲骨文献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将一小部分甲骨文献说成商代王室档案,大抵是天有个井大。同理,仅凭甲骨文献就断定商王靠占卜治国,显然是以偏盖全。坊间议论无法通过理性批评,思想疑虑长期萦绕于心。但苦于手头资料有限,无法找到有力否证,故一直处于悬置状态。另外,我对大禹其人其事也心存疑虑,故对相关信息格外留意。前不久,浏览《大禹謨》,忽有心得。其中有一段帝舜与大禹之间的对话,似乎是对流行观念的全面否定。对话片段如下,

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从。

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龟。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卜不习吉。

禹拜稽首,固辞。

帝曰:毋!惟汝谐。

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翻译成白话,大意如下,

禹说:选拔官员,需要逐个占卜,择优录取。

帝说:禹啊!用占卜选拔官员,你自己得先拿定主意,然后再用大龟之甲来算命。我一般这样的,先拿定主意,再咨询群臣,共同商定,继问鬼神是否同意,最后用龟卜或蓍筮问天,帮助确认结果。不要为了得到吉兆反复占卜。

大禹磕头相拜,坚决推辞。

帝说:别这样!就你合适。

正月初一,大禹在帝尧的宗庙接受册命,统率文武百官,恰如帝舜之初。

细品以上对话,一言以蔽之,此乃“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终极出处。用现代官方语言来说,这段对话反映的是,华夏始祖选拔国家领导接班人的一般程序:集中民主,求神问天。何谓集中民主,而不是反之?集中与民主,次序之差,凸显民主之真假。民主在先乃臣民先拿定主意,集中在后乃帝王从善如流,一派君臣无间的祥和。集中在先乃帝王先拿定主意,民主在后乃帝王咨询群臣,不同意的请举手。一众朝臣,禁若寒蝉。集中民主的要害在于,集中是真集中,民主是假民主。帝王一旦拿定主意,群臣谁敢不同意?谁不同意,谁就枉议一尊,谁就涉嫌谋逆。

至于求神问天,那不过是做戏。戏是做给外人看的,外人看到的是现象,天灵灵,地灵灵,鬼神天地齐显灵。君王与巫师深谙其本质,用于占卜的龟甲和牛骨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基本可以保证烧出所需的裂纹。至于为什么龟甲裂纹会呈稳定的卜字状以及如何释兆,权威文献当数《钦定四库全书》里的《卜法详考》。不过,卜法详考内容冗长,不从事专项研究,很难下决心为此花大块时间。倒是台湾学者的工作②既细腻又准确,不妨借来一睹。

占卜之前,所用甲骨要经过前期准备,凿钻是前期准备的重要程序。左图为烧灼之前凿钻的示意图。凿指左图里的椭圆形凹槽,钻则指位于凿侧的圆形凹槽。凿钻多施于甲骨的背面,不穿透甲骨。近年显微观察证实,凿槽多由青铜刀挖刻而成,或用砣具开槽,再用刀加工挖刻而成。至于圆形凹槽,应是以钻子垂直向下钻成。凿钻的目的是为了下阶段的施灼,以确保甲骨能于正面开裂。董作宾指出,“凿之,所以使正面易于直裂也。钻之,所以使正面易于横裂也”。钻在凿的左或右侧决定著甲骨正面开裂的方向。许进雄指出,这种一凿一钻的甲骨形式于商王武丁以后就不再采用,而只剩下凿,变革原因可能是占卜者发现了甲骨开裂的角度是可以根据钻的位置、形态而控制的,而商代越晚期使用龟甲多于兽骨的原因,同样可能也在于察觉了龟甲所产生的开裂相对兽骨较难控制,因此被认为更加灵验有关。注意,董作宾与许进雄两位老先生均意识到,钻凿与占卜是否灵验有关。什么叫灵验?灵验就是如人所愿。

当然,烧灼的力度与位置关系度更大。右图为龟甲背面实际烧灼的痕迹。根据出土甲骨上所呈现内层焦黑、外层黄褐的灼痕研判,商人应是以炭火来烧灼甲骨,内层是灼烧的接触面,外层则是受热波及区。《史记?龟策列传》里有,荆支卜之,灼以荆若刚木。据此,商人占卜施灼的炭火来源可能是一端已烧成积炭的荆条或硬木枝条。进入青铜盛世后,不难想象会有人代之以加热的青铜棒。台湾学者相当细心,曾有人摹仿古人,反复试验对比,以期验证实际效果。结果发现,用青铜棒施灼总有散热过快的问题,不仅容易导致灼痕焦黑,灼出的兆纹也不明显。相比之下,硬木枝条能有效地灼出兆纹,且效果与出土甲骨相似。成功灼出清晰兆纹的诀窍在于保持施灼点固定,同时均匀缓慢地以嘴吹气,让枝条顶端始终维持高温。倘若枝条燃尽或不慎熄灭,立即换上另一根,直到甲骨产生裂纹为止。

舜曰,卜不习吉。此习非恶习,意思是反复,整体意思是,不要为了得到吉兆反复占卜。帝舜缘何如此信心十足?万一不是吉兆呢?关键在于,没有万一。台湾学者的细腻研究捅破了占卜治国的窗户纸。假如有朝臣冒死表达异议,而帝舜无力反驳,那么,用天意来封人口是最佳选择。于是,诉诸占卜,以听天意。用经过特殊准备的甲骨,外加准确把握的火候与位置,基本能保证灼烤出帝舜想要的裂纹。于是,群臣哑口无言。说好了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反映天意的环节却被人为操控,干天底事?用现代赌徒的话来说,这不是“出千”吗?岂止是出千,简直是出千,是故上古帝王都是千王。选拔程序貌似公正,自始至终却是王的意志在主导一切,此非假天主,孰为假天主?

至于民主,就更不值一提了。如今所谓民,上古称{ 庶民,烝民,臣民,黎民,黔首 },其源起不是战俘就是罪人,别说当家作主,能有人身自由就不错了。谁敢不听话,有{ 墨,劓,刖,宫,大辟 }五刑伺候,什么时候轮到黎民做主了?四千年过去,黎民好歹摆脱了奴隶的枷锁,离当家做主差得还远。背景音乐响起,韩磊唱《走四方》,

走四方,路迢迢,水长长,迷迷茫茫,一村又一庄。看斜阳,落下去,又回來,地不老,天不荒,岁月长又长。

时隔四千年,在接班人选拔问题上,进步还是有的。至少程序简化,求神问卜基本废除,集中民主涛声依旧。小平同志隔代指定锦涛同志。你以为泽民同志乐意呀?他若敢说半个不字,小平同志定从肉案上抢了剔骨尖刀,斩钉截铁,谁不同意谁下台。泽民同志深知,小平同志个子虽小,大腿却比刘都统都粗,作为青蛙的近亲,他深知自己前腿短小。紫阳同志曾倡导非暴力表达不乐意,结果惨遭坦克履带碾压,便是前车之鉴。

在老领导的荫蔽下,锦涛同志勉强接班,如履薄冰,谨小慎微,最终活成一代弱主。本人被当众架出会场,传人丢了身家性命。在接班人问题上,他虽属意克强同志,却拗不过泽民同志的大腿。泽民同志如愿以偿,没承想,他属意的却是个崽卖爷田的主儿。当年他忍了胯下之辱,登上大位,耍了农民式狡黠,混进世贸,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如今快被平崽卖光了。老领导地下有知,定于二更时分爬上坟头,于三更时分哭晕在坟头。

言归正传。《大禹谟》被学术界普遍认定为伪书,属于“伪古文尚书”的一部分。伪尚书通常被认为是东晋的梅赜所作,汉魏之后才出现。如果《大禹谟》是伪书,那么有两种逻辑可能性,一,上古没有真民主,二,上古有过真民主,比如禅让制。然而,历史和常识不断否定后者。所谓禅让制是梅赜一类腐儒的伪托,如同陶渊明的桃花源,是臆想中的乌托邦。现象显示,从远古到现实,真民主在华夏大地上不曾存在。那片土地上昌盛的始终是极权专制,四千年一贯制。商朝虽迷信,尚有“程序”正义,红朝有甚?庙堂即江湖,不是血雨,就是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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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几片甲骨

据粗略统计,自1899年首次发现以来,目前已知的出土甲骨总数约有15万片。15万片,数量不小,然而,论信息栽量恐不及竹简一车。成语学富五车形容的是个人,若论及{ 宗庙,天府,藏室 },亦即上古的国家档案馆,五车只是九牛一毛。

② 台湾学者的工作

详情参阅國立臺灣大學學者江柏毅的介绍文章《商代晚期的占卜與吉凶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