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尼亚莱斯山谷
由于美国长期对古巴实施制裁,来自美国的游客在法律上并不能以“旅游”为目的入境,只能以“支持古巴人民”或“文化交流”的名义前来。相应地,接待美国游客的古巴旅行社也学会了在政策边缘行走:行程中尽量安排入住民宿而非国营酒店,在自然景观或具有历史意义的地点,与当地民众进行交流。前往比尼亚莱斯山谷(Valle de Viñales),正是这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产物。
位于哈瓦那以西约一百八十公里的比尼亚莱斯国家公园,是古巴最具代表性的自然景观之一。如果说哈瓦那呈现的是历史层层堆叠的城市记忆,那么比尼亚莱斯展示的,则是时间在自然中缓慢沉积的模样。我们此行并非单纯的游山玩水,而是“名正言顺”的文化交流。对我们这些学过大寨、熟悉人民公社话语的人来说,走进古巴乡村,远比在国家公园拍照更有意义。
清晨从哈瓦那出发,第一站是位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生物圈保护区内的拉斯特拉萨斯生态村(Las Terrazas)。
这个生态村,是古巴政府重点打造的示范项目。显然,前来参观的团队不少,村里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接待流程。稍作休息后,当地讲解员向我们介绍了这里的变迁史。革命胜利后,这一带山坡因长期滥伐而荒芜。政府随后组织年轻志愿者,在陡峭的山坡上层层修筑梯田,重新种植树木。几十年过去,荒山复绿,林木成荫,一个“从零开始”的森林村落由此诞生。
讲解员带着我们在这个颇有“人民公社”意味的村庄里参观,详细介绍了村民的住房、医疗、教育等情况,言语间满是自豪。这种自信而昂扬的姿态,不由得让我想起当年的大寨,想起铁姑娘队姑娘们的豪情。她身上流露出的正能量,与此前导游在讲述现实困境时提到的民间不满情绪,形成了微妙而真实的反差。
离开样板村,车子沿着盘山公路深入腹地,比尼亚莱斯山谷逐渐在眼前展开。喀斯特地貌形成的石灰岩山丘,如同一座座散落在大地上的巨石,雄壮而静穆。这些圆润却陡峭的山体,原本诞生于远古海底,后经地壳抬升、雨水侵蚀,才被塑造成今天的模样。它们不以高度取胜,却凭借孤峰林立的姿态,构成一种独特而耐看的风景。
山谷之间,烟草田、农舍、棕榈树与红色土路交错分布,拼合出比尼亚莱斯最具代表性的田园画面。
在比尼亚莱斯小镇入住民宿后,导游带着我们在镇上随意走了走。这里曾是卡斯特罗最早组建游击队的地方,算得上老革命根据地。镇子不大,却自有韵味:彩色房屋沿着整齐的街道排列,广场中央是一座安静的教堂,街角的露台上,人们一边喝咖啡,一边低声闲聊。
近年来,外国游客逐渐增多,但小镇的生活节奏并未因此明显加快。转过几条街,便来到小商品市场。半条街的摊位上,摆着做工略显粗糙的手工艺品和旅游纪念品。摊主们尚未练就熟练的推销话术,交易过程反而显得轻松自然。在这里购物,其实也是一种享受。尽管如此,本地人几乎没有到这里买东西的。
那么,当地人平日里到哪里买东西?答案就在我们住的民宿楼下——一家国营商店。走进去,货架空空。一位顾客正在购买豆子,售货员神情严肃,仔细称重,一颗豆子都不能多给。导游向我们展示了顾客的购货本,解释说,古巴多数基本食品仍实行配给制。不够吃的话,只能去自由市场补充,而对靠工资生活的普通人来说,那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在国营商店外,的确有摆摊的小贩,商品和顾客都极其有限。在这样一个物质短缺的大环境中,即使有钱,很多生活用品也是买不到的。
傍晚,我们前往山谷中的一座有机农场。农场坐落在山丘脚下,四周是整齐的菜畦,绿意盎然。农场主人是一位健谈的中年女性,作为新一代的女性经营者,她曾在奥巴马任内受邀访问白宫。如今,她经营的农场坚持无化肥、无农药种植,依靠生物多样性、天然堆肥和轮作来维持土壤肥力。她的农场及附属餐馆,在比尼亚莱斯颇有名气。
晚餐就在农场餐馆解决。饭菜并不复杂,却极为新鲜,带着一种直接来自土地的气息,比起城市里的“农家乐”,多了几分真实。盛饭时,不小心掉到桌上一粒豆子,立即想起了国营商店的那位售货员,赶紧捡起来吃到嘴里才感到安心。在古巴生活,能自觉养成“勤俭节约,杜绝浪费”的好习惯。
饭后,我们回到小镇中心的一家酒馆。音乐声震耳欲聋,年轻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尽情歌唱、舞动。似乎只要有一个稍微松动的空间,年轻人对快乐与自由的渴望,便会自然地迸发出来。
到比尼亚莱斯的第二天,导游为我们安排了一整套“文化交流”活动:参观烟草农场、学习萨尔萨舞蹈,以及观看古巴传统烹饪示范。
上午参观小镇周边的农场。进村后,首先造访的是一家咖啡种植户。农场主向我们介绍了咖啡从种植、采摘、晾晒到烘焙的全过程。坐在简陋的草棚里,手捧一杯浓香微苦的现磨咖啡,听导游慢慢讲解,不禁生出一种复杂的感受:这里的农民还挺幸运,虽然仍在集体制度框架内生活,但资本主义尾巴割得并不彻底,农民除了交公粮外,还有相当大的自由来安排自己的生产和生活。这种介于制度与个体之间的空间,也引发了我们对世界上几个社会主义国家进行比较的争论。
烟草是古巴的骄傲,而比尼亚莱斯,正是这份骄傲的摇篮。离开咖啡农户,我们又来到一处烟草农场。农场主人在烟草棚外迎候,空气中已隐约弥漫着烟叶特有的气息。
他向我们介绍烟草的种植、晾晒、发酵流程。随后,当场示范雪茄的手工卷制:铺叶、抹胶、压合、卷紧、切割,动作连贯而精准,如同行云流水,几乎是一场精彩的表演。
他告诉我们,优质烟叶须按规定比例低价交给国家,由国营体系统一用于雪茄生产并出口海外;剩余的烟叶,则可由农民自行处理,用于私人销售或自家卷制。于是,在这片山谷里,世界顶级品牌雪茄与“农家雪茄”并存,各自支撑起古巴烟草的不同层次。了解了这些背景,大家纷纷掏钱购买农家雪茄,特别是丘吉尔和卡斯特罗喜欢的那两种雪茄,备受欢迎。
午餐后,我们前往比尼亚莱斯小镇外,参观那幅号称世界上体量最大的露天岩体壁画。这面壁画铺展在裸露的石灰岩峭壁之上,长度与高度都在百米上下,气势逼人。它并非远古遗存,而是古巴革命之后的一项文化工程。1961年起动工,由一个团队在陡峭山体上悬绳作业,历时约四年方告完成。
这项创意源于卡斯特罗的一次视察。当年,他在考察比尼亚莱斯山谷时提出,希望在岩壁上创作一幅表现人类起源与生命演化的巨幅画作,作为革命后文化建设的一部分。壁画由深受墨西哥壁画运动、尤其是迭戈·里维拉影响的古巴艺术家 Leovigildo González Morillo 设计,十多名工匠在没有现代设备的条件下,以绳索和吊椅一点点将构想落实到山体之上。
画面以蜗牛、恐龙、史前巨兽、早期人类等形象,串联起“从史前生命到人类文明”的演化脉络,因此被称为“史前壁画”。它并不追求写实,而是刻意模仿原始岩画的语言:简化的线条、夸张的比例、大块的纯色。整面岩壁被刷上红、黄、蓝、绿等极为鲜艳的颜色,横向涂抹的笔触在阳光下形成强烈的光影反差。远看色彩跳跃,近看则能辨出粗犷而直接的肌理。
刺眼的蓝色岩面上,红色的恐龙、黄色的史前生物、绿色的地貌沿着山势铺陈展开,几个人体轮廓用近乎稚拙的线条勾勒出来,像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儿童画,却因其尺度而令人无法忽视。
观看完“史前壁画”,我们来到了一所简陋的舞蹈学校,学习萨尔萨舞。萨尔萨是古巴最具生命力的舞蹈之一。尽管大家毫无基础,老师依旧耐心十足,从最基本的脚步教起。动作并不复杂,可音乐一响,身体便不由自主地被节奏牵着走。几轮下来,已是汗流浃背,笑声不断。
傍晚,我们来到一家农家乐餐厅,观看传统古巴菜的烹饪示范。厨房宽敞而整洁,灶台上摆满了大蒜、洋葱、青椒以及当地常用的香料,空气里渐渐混合出熟悉而温暖的味道。
掌勺的女厨师手法老练,刀工尤为利落。切、剁、翻炒,动作干脆而自信。看着她们在炉灶前忙碌,菜一道道端上桌,果然味道朴实却层次分明,完全不同于刻意迎合游客的表演式餐饮。
这一天行程不远,却内容充实。从烟草农场里延续百年的手工技艺,到舞蹈课堂上的热烈节奏,再到农家厨房升腾的烟火气息,比尼亚莱斯给我们留下了格外立体的印象。这里没有城市的喧闹,却有山清水秀的田园;没有浮华的装饰,却有真实而丰富多彩的小镇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