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
几周前，有人问我能不能为她推荐一位眼外科医生。
我立刻给她发去了崔医生的名片。
我一直以为，他仍在那里——仍在那间我曾经去过多次的诊所里。
第二天，她告诉我，诊所电话已经停用了。
“给他发邮件吧？”我建议。一周后，她告诉我，她始终没有收到回复。
也许崔医生的诊所搬了，我想。又或者联系方式变了。毕竟，那张名片，是他八年前留给我的。
最后，我联系了一位和崔医生熟悉的朋友，询问她是否知道他的诊所电话。
“Hi, Jennifer,” 她写道：“Unfortunately, Dr. Choi passed away three and a half years ago.”
盯着那句： “Dr. Choi passed away……” 我有点不明白。
Dr. Choi退休了吗?
搬去了别的地方？
还是离开了韩国？
那个下午，2026年4月29号。
有些什么，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我开始翻找手机记录。
这些年，我换了很多次手机。许多对话，已经消失了。
2021年,11月7日中午，他的头像突然出现在Facebook，我和他打了个招呼：“Dear Dr. Choi, how are you? This is Jennifer.”
十二分钟后——
我现在才知道，那是韩国时间凌晨三点十分，
他回复我：
“Hi Jennifer, long time!! Something happened to me last year. I was sick and had to close my clinic. After recovery I moved to my jr clinic. How are you? COVID 19 changed the world a lot.”
Dr. Choi一定是感染了COVID，然后他的诊所不得不暂时停业——我想。
“Dear Dr. Choi, I feel so sorry to know that you were sick. Yes, COVID 19 changed the world a lot, including our lives. I am good, just moved to USA last month. And I had not been to Seoul for the past two years.”
“Sounds good. Where did you move in US? Actually，I immigrated to US in 2010, but gave up green card.”
当他得知我居住在Charlotte时，他说他知道这个城市，因为他的导师住在那儿附近。“If you are okay, I can ask her to help you.”
“I will try and let you know soon."对话结束前，他对我说。
十一天后，他再次联系我:“I called my mentor, she has KakaoTalk, every time she talks with me by KakaoTalk. Could you install KakaoTalk? And find tutu-choi (it’s me) and add my mentor.”
那时，他对我说：“I was sick and had to close my clinic.”
现在，我才知道：他患了肝癌；永远地关闭了诊所。
我仿佛又见到了他，在他的诊所……
2017年，崔医生为我的侄女做了手术。五天后，我们去他诊所拆线。那是我回中国之前，最后一次见他。临行前，我们像往常一样拥抱告别。
可那一次，当我松开他时，他却突然收紧了手臂.
我没有动。任由我的双臂垂在身侧。
许久。
他慢慢松开我。
我听见，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几个月后，我又去了韩国，这次是为我自己的手术。
躺在手术台上，我忽然听见他“ah”了一声，然后低声用韩语对护士说了句什么。
护士离开后，另一位护士轻声对我解释：崔医生让护士去换34号针头。他上个月刚从日本带回来的。这么细的针头，只有日本生产，数量很少。
那天打麻药时，我觉得不疼。
做完手术，崔医生让他还在大学读书的外甥女来诊所陪我。
“She can speak Chinese Mandarin,” 他向我解释。
四十分钟后，当我起身准备离开时，却发现鞋子被放得有些远。
他转过身，拿起鞋子，轻轻放到我面前。
我一直记得，他将鞋子放在了哪里。
2018年夏天，我再次去了韩国。那时候，我的眼睛已经变得很有神采。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象：也许，还可以更漂亮一点？
第二次手术后，它们反而不像从前那么自然了。
三天后，我在另外一个诊所做的一个小手术感染了。
崔医生为我检查了伤口。
看着我的眼睛，他轻轻地对我说：
“Sometimes a doctor truly wants to do his best, but the results may still not be ideal.”
他好像忘了，他第一次给我做的手术很完美。
他也忘了，是我坚持让他做那个不必要的调整。
最后一次见他，是2018年的冬天。
我告诉他，我胖了四公斤。 “I’m fat,” 我轻声说。
“No, you are not,” 他飞快地说： “You’re not fat at all. I can’t see that.”
我真的以为，他看不出我胖了。
2021年感恩节前夜，我给他发去问候。
他祝我感恩节快乐。“ Korean people eat chicken instead of turkey.”他加上一句。
我忍不住笑了。
2022年夏天，我留意到崔医生更换了KakaoTalk 头像。
他瘦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
我差一点就给他发去消息：“你还好吗?”
可我迟疑了——
“那样问他，会不会让他难堪?
也许是患上了糖尿病吧？”
2022年感恩节前夜，晚上十点多，我给他送去了祝福。
他没有回复我。
2023年；
2024年；
每一年的感恩节前夜，我都会向他送去祝福。
始终没有回复。
2025年初，我在Facebook上告诉他，我无法登录KakaoTalk。
仍旧没有回复。
那个曾在凌晨三点回我消息的人，
再也不能回复我了。
那些隔着时间传递的消息；
那些隔着距离互通的问候；
那些在诊所里短暂的相见时刻——
都已渐渐远去。
而我，
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2022年的夏天，
轻轻地问出那个我从未问过的问题——
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JenniferFu (2026-05-26 18:33:09) 评论 (0)
你还好吗？
几周前，有人问我能不能为她推荐一位眼外科医生。
我立刻给她发去了崔医生的名片。
我一直以为，他仍在那里——仍在那间我曾经去过多次的诊所里。
第二天，她告诉我，诊所电话已经停用了。
“给他发邮件吧？”我建议。一周后，她告诉我，她始终没有收到回复。
也许崔医生的诊所搬了，我想。又或者联系方式变了。毕竟，那张名片，是他八年前留给我的。
最后，我联系了一位和崔医生熟悉的朋友，询问她是否知道他的诊所电话。
“Hi, Jennifer,” 她写道：“Unfortunately, Dr. Choi passed away three and a half years ago.”
盯着那句： “Dr. Choi passed away……” 我有点不明白。
Dr. Choi退休了吗?
搬去了别的地方？
还是离开了韩国？
那个下午，2026年4月29号。
有些什么，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我开始翻找手机记录。
这些年，我换了很多次手机。许多对话，已经消失了。
2021年,11月7日中午，他的头像突然出现在Facebook，我和他打了个招呼：“Dear Dr. Choi, how are you? This is Jennifer.”
十二分钟后——
我现在才知道，那是韩国时间凌晨三点十分，
他回复我：
“Hi Jennifer, long time!! Something happened to me last year. I was sick and had to close my clinic. After recovery I moved to my jr clinic. How are you? COVID 19 changed the world a lot.”
Dr. Choi一定是感染了COVID，然后他的诊所不得不暂时停业——我想。
“Dear Dr. Choi, I feel so sorry to know that you were sick. Yes, COVID 19 changed the world a lot, including our lives. I am good, just moved to USA last month. And I had not been to Seoul for the past two years.”
“Sounds good. Where did you move in US? Actually，I immigrated to US in 2010, but gave up green card.”
当他得知我居住在Charlotte时，他说他知道这个城市，因为他的导师住在那儿附近。“If you are okay, I can ask her to help you.”
“I will try and let you know soon."对话结束前，他对我说。
十一天后，他再次联系我:“I called my mentor, she has KakaoTalk, every time she talks with me by KakaoTalk. Could you install KakaoTalk? And find tutu-choi (it’s me) and add my mentor.”
那时，他对我说：“I was sick and had to close my clinic.”
现在，我才知道：他患了肝癌；永远地关闭了诊所。
我仿佛又见到了他，在他的诊所……
2017年，崔医生为我的侄女做了手术。五天后，我们去他诊所拆线。那是我回中国之前，最后一次见他。临行前，我们像往常一样拥抱告别。
可那一次，当我松开他时，他却突然收紧了手臂.
我没有动。任由我的双臂垂在身侧。
许久。
他慢慢松开我。
我听见，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几个月后，我又去了韩国，这次是为我自己的手术。
躺在手术台上，我忽然听见他“ah”了一声，然后低声用韩语对护士说了句什么。
护士离开后，另一位护士轻声对我解释：崔医生让护士去换34号针头。他上个月刚从日本带回来的。这么细的针头，只有日本生产，数量很少。
那天打麻药时，我觉得不疼。
做完手术，崔医生让他还在大学读书的外甥女来诊所陪我。
“She can speak Chinese Mandarin,” 他向我解释。
四十分钟后，当我起身准备离开时，却发现鞋子被放得有些远。
他转过身，拿起鞋子，轻轻放到我面前。
我一直记得，他将鞋子放在了哪里。
2018年夏天，我再次去了韩国。那时候，我的眼睛已经变得很有神采。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象：也许，还可以更漂亮一点？
第二次手术后，它们反而不像从前那么自然了。
三天后，我在另外一个诊所做的一个小手术感染了。
崔医生为我检查了伤口。
看着我的眼睛，他轻轻地对我说：
“Sometimes a doctor truly wants to do his best, but the results may still not be ideal.”
他好像忘了，他第一次给我做的手术很完美。
他也忘了，是我坚持让他做那个不必要的调整。
最后一次见他，是2018年的冬天。
我告诉他，我胖了四公斤。 “I’m fat,” 我轻声说。
“No, you are not,” 他飞快地说： “You’re not fat at all. I can’t see that.”
我真的以为，他看不出我胖了。
2021年感恩节前夜，我给他发去问候。
他祝我感恩节快乐。“ Korean people eat chicken instead of turkey.”他加上一句。
我忍不住笑了。
2022年夏天，我留意到崔医生更换了KakaoTalk 头像。
他瘦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
我差一点就给他发去消息：“你还好吗?”
可我迟疑了——
“那样问他，会不会让他难堪?
也许是患上了糖尿病吧？”
2022年感恩节前夜，晚上十点多，我给他送去了祝福。
他没有回复我。
2023年；
2024年；
每一年的感恩节前夜，我都会向他送去祝福。
始终没有回复。
2025年初，我在Facebook上告诉他，我无法登录KakaoTalk。
仍旧没有回复。
那个曾在凌晨三点回我消息的人，
再也不能回复我了。
那些隔着时间传递的消息；
那些隔着距离互通的问候；
那些在诊所里短暂的相见时刻——
都已渐渐远去。
而我，
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2022年的夏天，
轻轻地问出那个我从未问过的问题——
你还好吗？
几周前，有人问我能不能为她推荐一位眼外科医生。
我立刻给她发去了崔医生的名片。
我一直以为，他仍在那里——仍在那间我曾经去过多次的诊所里。
第二天，她告诉我，诊所电话已经停用了。
“给他发邮件吧？”我建议。一周后，她告诉我，她始终没有收到回复。
也许崔医生的诊所搬了，我想。又或者联系方式变了。毕竟，那张名片，是他八年前留给我的。
最后，我联系了一位和崔医生熟悉的朋友，询问她是否知道他的诊所电话。
“Hi, Jennifer,” 她写道：“Unfortunately, Dr. Choi passed away three and a half years ago.”
盯着那句： “Dr. Choi passed away……” 我有点不明白。
Dr. Choi退休了吗?
搬去了别的地方？
还是离开了韩国？
那个下午，2026年4月29号。
有些什么，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我开始翻找手机记录。
这些年，我换了很多次手机。许多对话，已经消失了。
2021年,11月7日中午，他的头像突然出现在Facebook，我和他打了个招呼：“Dear Dr. Choi, how are you? This is Jennifer.”
十二分钟后——
我现在才知道，那是韩国时间凌晨三点十分，
他回复我：
“Hi Jennifer, long time!! Something happened to me last year. I was sick and had to close my clinic. After recovery I moved to my jr clinic. How are you? COVID 19 changed the world a lot.”
Dr. Choi一定是感染了COVID，然后他的诊所不得不暂时停业——我想。
“Dear Dr. Choi, I feel so sorry to know that you were sick. Yes, COVID 19 changed the world a lot, including our lives. I am good, just moved to USA last month. And I had not been to Seoul for the past two years.”
“Sounds good. Where did you move in US? Actually，I immigrated to US in 2010, but gave up green card.”
当他得知我居住在Charlotte时，他说他知道这个城市，因为他的导师住在那儿附近。“If you are okay, I can ask her to help you.”
“I will try and let you know soon."对话结束前，他对我说。
十一天后，他再次联系我:“I called my mentor, she has KakaoTalk, every time she talks with me by KakaoTalk. Could you install KakaoTalk? And find tutu-choi (it’s me) and add my mentor.”
那时，他对我说：“I was sick and had to close my clinic.”
现在，我才知道：他患了肝癌；永远地关闭了诊所。
我仿佛又见到了他，在他的诊所……
2017年，崔医生为我的侄女做了手术。五天后，我们去他诊所拆线。那是我回中国之前，最后一次见他。临行前，我们像往常一样拥抱告别。
可那一次，当我松开他时，他却突然收紧了手臂.
我没有动。任由我的双臂垂在身侧。
许久。
他慢慢松开我。
我听见，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几个月后，我又去了韩国，这次是为我自己的手术。
躺在手术台上，我忽然听见他“ah”了一声，然后低声用韩语对护士说了句什么。
护士离开后，另一位护士轻声对我解释：崔医生让护士去换34号针头。他上个月刚从日本带回来的。这么细的针头，只有日本生产，数量很少。
那天打麻药时，我觉得不疼。
做完手术，崔医生让他还在大学读书的外甥女来诊所陪我。
“She can speak Chinese Mandarin,” 他向我解释。
四十分钟后，当我起身准备离开时，却发现鞋子被放得有些远。
他转过身，拿起鞋子，轻轻放到我面前。
我一直记得，他将鞋子放在了哪里。
2018年夏天，我再次去了韩国。那时候，我的眼睛已经变得很有神采。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象：也许，还可以更漂亮一点？
第二次手术后，它们反而不像从前那么自然了。
三天后，我在另外一个诊所做的一个小手术感染了。
崔医生为我检查了伤口。
看着我的眼睛，他轻轻地对我说：
“Sometimes a doctor truly wants to do his best, but the results may still not be ideal.”
他好像忘了，他第一次给我做的手术很完美。
他也忘了，是我坚持让他做那个不必要的调整。
最后一次见他，是2018年的冬天。
我告诉他，我胖了四公斤。 “I’m fat,” 我轻声说。
“No, you are not,” 他飞快地说： “You’re not fat at all. I can’t see that.”
我真的以为，他看不出我胖了。
2021年感恩节前夜，我给他发去问候。
他祝我感恩节快乐。“ Korean people eat chicken instead of turkey.”他加上一句。
我忍不住笑了。
2022年夏天，我留意到崔医生更换了KakaoTalk 头像。
他瘦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
我差一点就给他发去消息：“你还好吗?”
可我迟疑了——
“那样问他，会不会让他难堪?
也许是患上了糖尿病吧？”
2022年感恩节前夜，晚上十点多，我给他送去了祝福。
他没有回复我。
2023年；
2024年；
每一年的感恩节前夜，我都会向他送去祝福。
始终没有回复。
2025年初，我在Facebook上告诉他，我无法登录KakaoTalk。
仍旧没有回复。
那个曾在凌晨三点回我消息的人，
再也不能回复我了。
那些隔着时间传递的消息；
那些隔着距离互通的问候；
那些在诊所里短暂的相见时刻——
都已渐渐远去。
而我，
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2022年的夏天，
轻轻地问出那个我从未问过的问题——
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