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扣押孟晚舟
2018年12月1日,华为首席财务官孟晚舟女士前往墨西哥出席会议。在温哥华国际机场转机时,被加拿大警方“截胡”:一场由美国编剧,加拿大担纲执导,华为成为关键角色的博弈大戏,就此拉开帷幕。
从政坛退位15年,重回律师本行的前总理克里田,桌上的电话当天被各方“打爆”。预感到“这是一场严重的危机”,他联系上总理杜鲁多的核心幕僚 Gerry Butts,对方答应转达他的关注并反馈,结果杳无音讯。
事件发生10天后(12月11日),他在飞往多伦多的航班上,巧遇杜鲁多最信任的核心幕僚方慧兰(Freeland)。他聊到“孟晚舟事件”,对方认同他的分析,及“尽快让孟回国”的建言。但他仍未等到回音,包括允诺的“面谈”。
事件发生20天(12月21日),他终于与杜鲁多通上电话。克里田开宗明义:孟晚舟事件,是“政治问题”;将其简单归结为“法律问题”,是错误的判断。
杜鲁多回答是:事发前已接到特朗普总统国安顾问波顿的通报。他已决定让法律去处理,不会因中方反制而退缩。
2018年12月末,克里田接到中方高层人士电话,希望他协助化解危机。往来十多次通话后,克里田提出折中办法:从应对“旷日持久”的法律诉讼入手,让孟女士和被中方扣押的两名加拿大人取保候审,各呆各家。
2019年1月29日,中方再次询问,“折中办法”是否得到加拿大政府认可。当克里田再次把讯息传达给杜鲁多政府,他得到的答复是 “Absolutely not!” (“绝无可能!”)并让他无须操心,一切尽在掌握中。
克里田沉默了,外界开始流传让他闭嘴的声音。他说:我做了我能做的和该做的。我为加中关系的现状忧心,尤其我们面对的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有一天会成为世界上最强盛的国家。
他说起老杜鲁多:在我眼里,皮尔-杜鲁多在国际事务上最巨大的功绩,是比美国更早承认中国。我始终认为:孟晚舟事件是“政治问题”,而非“法律问题”;我宁愿是我错了,小杜鲁多是对的,时间会告诉我们。
2)另一个女人
克里田的自传“我的故事和时代”(“My stories, My times” 第二部第12章 “再说孟晚舟”,真正的主角是方慧兰,一个站在杜鲁多总理背后,最具影响力的核心幕僚,一个可以左右加拿大国策的人。
时间来到2019年7月,“孟晚舟事件”仍是各大媒体的醒目标题。为了不给杜鲁多政府添堵,克里田拒绝了所有采访要求,对外界的恶意攻击置之不理。然而来自政界,商界,民间络绎不绝的电话所传达的焦虑,促使他再次把目光聚焦到“孟晚舟事件”。
最让他意外的,是自由党的政敌,他的老对手,保守党前总理布莱恩-莫汝尼三次在不同场合,希望他帮助化解这场不断恶化的危机。
克里田理解,杜鲁多卡在进退维谷的处境。方慧兰主张:加拿大必须遵从法律,让法庭决定孟晚舟的去留;与此同时,联合盟友一起向北京施压,敦促释放被羁押的两名加拿大公民。
显然杜鲁多采纳了她的方案并付诸行动,但效果适得其反:中方因此加大了对加拿大商品的进口限制。杜鲁多去华盛顿“乞求” (原文)特朗普帮忙,因为扣押孟晚舟是美方的要求。结果是在东京G20峰会上,特朗普只字未提。
学法律出道的克里田重申:在我看来,从头到尾,孟晚舟事件就不是 “法律问题”,而是“政治问题”:特朗普政府在事发生10天之前就通报了加拿大,这一行为本身就超出法律范畴,是百分百的政治介入;事发后特朗普亲口说,他可以将引渡作为美中贸易战谈判筹码,更佐证了事件被政治操纵。
克里田进一步指出:方慧兰说,在“孟晚舟事件”上,加拿大别无选择;但她显然没有钻研过“引渡法”。该法明确规定:在进入法庭程序前,司法部长有权在任何时候叫停。同时,如果出现当事人权益受影响的非常状况,却未通报司法部长,法庭审讯就不能继续。
所以加拿大政府无法介入的说法,是个伪命题。当方慧兰声称:被中方扣押的两名加拿大公民不是间谍是人质。中方会采用我们的辩词:是与不是要由中国法庭来判定。当我们告诉中方他们的司法体系不可信任,他们会反击:在过去60年间,对原住民实施种族灭绝的国家,没有资格教训别人。
对于政府数月来开始征询他的意见,他说:只要孟晚舟一天还被软禁在温哥华,事情就不会得到解决。而这也是商讨两名加拿大公民得以释放,改善加中关系和排除贸易障碍的先决条件。就此克里田提出三个方案:
方案1:让孟晚舟取保回国候审,到开庭时再返回温哥华;两名加拿大人照此办理。
方案2:“间谍”互换,虽然这种“美式” 操作不是理想方案,但干脆利落。
方案3:以国家利益受损为由,要求美方撤消引渡,否则加拿大司法部将动用权力,中止这场政治危机。
3)无言的结局
2021年9月24日,美国司法部与孟晚舟达成DPA(延后起诉协议):
A. 不认罪但承认部分事实:根据协议,孟晚舟以“不认罪”的方式承认了曾就华为在伊朗的业务误导银行。
B. 撤回引渡要求:美国司法部通知加拿大,撤回对孟晚舟的引渡要求。
C. 获释回国:加拿大法院随后终止引渡聆讯,解除所有保释条件,孟晚舟即时于2021年9月24日获释。
2021年9月25日,孟晚舟乘坐中国政府包机飞离温哥华回到深圳。在深圳机场,她受到英雄般的欢迎。
同日,两名加拿大人在中国获释返加。
2022年12月2日,美国法院正式撤销对孟晚舟案“银行欺诈”等指控,且不能重新提起诉讼。
一场大戏静悄悄落幕。新华社发声:中国人民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政治胁迫,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中国前进的步伐。华盛顿功亏一篑,没能从这场博弈中得到想要的结果。渥太华夹在中间,成为最大苦主。加中关系步入冰河期,直至2026年1月14-17日,新任总理马克-卡尼破冰访华。
*后记:
克里田至今仍在当律师,仍在关注加拿大的现在与未来:在2026年1月,92岁高龄的克里田再次访问北京,有人称是为卡尼政府的破冰之旅铺路。
在2018-2021那场触发加中关系危机的风波中,意识形态,盟友关系,国家利益纠缠在一起:执政者运用“法律程序”应对复杂的国际关系,不但未能脱身解套,反而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特鲁多及其核心层将这事件界定为“法律问题”(加美有引渡协议,美国要求加拿大扣押并引渡孟晚舟,加方必须履行协议);而离开政坛15年,回归平民的克里田,一眼就看出这一事件非比寻常:不是简单的“法律问题”,而是大国 “政治博弈”。面对当权者的傲慢,他锲而不舍,一再谏言,最终让加拿大摆脱一次重大危机;这场被杜鲁多政府界定为“法律问题”的事件,最终以“政治方式”尘埃落定。
有时想想,选人远比选意识形态更重要:在面对重大事件时,当政者的错误判断,傲慢无知,或偏听偏信,可以导致整个国家文进武出,鸡犬不宁,甚至卷入灾难和别人的战争。
从在位时高瞻远瞩,拒绝让国人卷入伊拉克战争;到卸任后仍然在国家面临困局之时挺身而出,精准界定“孟晚舟事件”的性质,并帮助当政者化解危机;拥有这样一棵政坛 “常青树”,加拿大人好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