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惊地愣在原地,心里充满了委屈和痛苦,这是从记事起父亲第二次打我耳光。第一次是自己在少年时辍学,父亲气不过打了我一巴掌,那时候是我不懂事。现如今我被嫂子骂得破破烂烂的一无是处,父亲差不多是在我这个快要倒下的破墙上狠狠地踹了一脚。嫂子对我再不好也还是嫂子,父亲赶我走等于不认我了,一时不知自己该往哪个方向滚。
妈妈的肩膀顿时垂了下来,好像肩上的担子太重了似的,她无限哀怨地对父亲说:“ 快过年了,你让兰儿上哪去啊?”
父亲哑口无声。过年的时候谁家在外面的儿女不都是舍命的往家里赶呢?
大门外正与邻居评理的嫂子,突然拿头往墙上“ 咚!咚!” 地撞。惊得众邻居七手八脚地拉住她,下死劲地劝说道:“ 小源妈!看在你年幼地儿女的份上千万要想开点呀!”
卧室里的婴儿还在啼哭不止,妈妈挣脱我的手进去里面哄她。屋外的小源更是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上前拉着他妈妈的衣角哇哇地哭:“ 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父亲对长孙一向都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孙儿孙女都在大哭小叫的要妈妈。父亲急眼了,黑着脸对我大吼道:“ 兰儿!你给老子快点滚!滚得远远的!”
我手捂着发烫的脸,伤心地听到父亲再次赶我走,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哽咽地回答道:“ 滚就滚!”
悔不该没听妈妈的话送上门来自取其辱,卧室里的婴儿已经平静下来,我用手扶着被桌角撞痛的后腰走进里屋,含泪挽着妈妈的手臂默默无语地从哥哥的后门走出去。
嫂子这时挣脱众人,捡起地上的扫把挥舞着三两下就扫到我们的脚后跟,边扫边怒气冲天地嚷着:“ 赶紧滚出去!丢人现眼的臭婊子和老不死的东西!老娘将晦气都扫出门!”
妈妈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用眼色示意我不要回头,不要做声。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我忍着憋屈的泪水将妈妈扶到床上躺下,又在床头放了一杯水,然后一声不吭地收拾行李。嫂子恶毒的诅咒和父亲愤怒的喝声,雪上加霜的太令人寒心了,在家里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我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只有走。
妈妈抹着眼泪眼睁睁地看着我收拾行李,半天才有气无力地开口道:“ 兰儿一!”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妈妈拉着我的手哽咽道:“ 兰儿!都怪我多嘴多舌啊!盼星星、盼月亮地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你就不能过完年再走吗?”
“ 爹不是叫我滚吗?” 我没好声气地回答,竟然忘了妈妈刚才为了我也挨了嫂子的打。
“ 兰儿!你爹说的是气话,叫你滚是叫你从屋里滚到屋外去,不是叫你滚到南方去打工。你嫂子的眼里容不下你,你爹要是不这样说你,嫂子会没完没了地闹腾啊。”
“ 即然如此,我走好了。” 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自己往哪儿去,快到年关了,我又去哪里过年呢?
“ 兰儿!你就这么走了,叫我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妈妈坐起来,拉着我的手悲悲戚戚地劝道:“ 兰儿!你爹赶你走还不是做戏给你嫂子看?要是她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叫你爹妈怎么向你哥哥交待呀?不要怪你爹,他也是为了平息矛盾没有办法才叫你滚,这样一来你嫂子就闹不起来了。以前你爹因为你的婚事不顺,受了外人很多的气和委屈,千万不要恨他啊。还有就是你嫂子,她人长得不错也很能干,就是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太伤人心了,看在你哥哥的份上也不要恨她。兰儿!过完年后你想出去找事做,我决不拦着你。”
我看着妈妈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想到父亲缺了的门牙,却舍不得花钱补,想到掛在父亲床头的墙壁上积满了灰尘的二胡,想到自己为父母惹的麻烦,心里又难受起来。父母亲看在哥哥的份上对嫂子一味的迁就和退让,她又赢了嘴上的风光。我成了嫂子的眼中钉,她也是我的拦路虎,还有村里人幸灾乐祸的白眼,自己的名声被人戳得千疮百孔,如丧家之狗似的,怎么可能再在村里呆得下去呢?
父亲的一巴掌也打醒了我,心想着别再做村姑的白日梦了,从今以后将走得远远的,有多远就滚多远,就是S了骨灰都不想随风飘回来。我甚至恨不得背上生出两只翅膀飞到另一个遥远的星球,那里人人都互相关心,互相爱护,生活幸福又快乐。
我含着泪水强颜欢笑地说:“ 妈妈!离过年不是还有半个月嘛?要不我再住一晚上,明天早上就走。好不好?”
“ 兰儿!我知道你这一走不会再回来了,除非老天爷开眼呐。兰儿!我舍不得你走啊!你一个人在外山长水远的无依无靠,我又帮不上你,如何放得下心啊?”
“ 妈妈!”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妈妈像是风干了一样憔悴的容颜,横七竖八地如沟壑般的皱纹,不知有多少条皱纹是不孝的我为妈妈添上去的?自己又惹下祸,连累妈妈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她那双原本神釆奕奕地眼睛如今热情全熄,暗淡的眼神深陷在眼窝里。妈妈老了,她曾经是那样的意气风发的走路带风,干起活来又如风卷残云般能干,又象勤快的蜜蜂一样终日忙碌,怎么突然就老了呢?凝视着妈妈的眼睛,我的泪水不知不觉地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妈妈呀妈妈!您不知道我在外遭了多大的罪啊!妈妈!我也是真的不想离开您,离开家啊。妈妈!只有您才不会害我,只有您是真心实意地爱我,也只有在您的身边我才睡得安稳。妈妈一!我不在家的日子,你要多多地保重自己啊!
妈妈抬起衣袖抹去眼角的泪水,伸出她那双如老树皮一样粗糙的手掌轻轻地一点点地抹去我脸上的泪水。看着世上最爱我的妈妈,想起自己在外受到过的伤害和委屈,以及在看守所里那孤独又绝望的夜晚,我再也装不下去了,一头扑进妈妈温暖的怀里,伤心欲绝地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哽咽着问:“ 妈妈啊妈妈!人世间这么艰难你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呀?”
“ 兰儿!我的孩子,等你结婚后就明白了为什么。”
妈妈边说边将我搂在怀里,用手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我哭了半天嗓子都哭哑了,又抽抽嗒嗒地哭了一会才安静下来。妈妈拉过被子盖在我的身上,又在耳边小声地叮嘱道:“ 兰儿!你累了。睡一会儿吧?我去菜园里看看,千万要等我回来啊。”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听到房门被妈妈顺手关上,房间里顿时一片寂静,只有窗外传来北风呼啸的声响。我将自己的人生从头到尾仔细地想了一遍又一遍,走过的路和遇到过的人如同纠缠在一起的线,一根根的都不由我控制的在心里乱成一团。我不但要把受到的伤害和委屈都藏起来,还总是千方百计地掩盖自己痛苦的痕迹。沉默是不幸的我最后的尊严,不然的话那些好事的人会嘲笑我的眼泪,就像苍蝇吸吮受伤的羊羔的鲜血一样。
不久我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直到外面院子里传来鸡飞狗叫声。被惊醒了的我爬起来走到门外,才知道妈妈在捉家里母鸡,说要炖鸡汤给我喝。我心里酸涩难受,除了卖菜还有就是家里的母鸡下的蛋,都是妈妈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我走上前苦笑道:“ 妈一!别赶它了,留着我下次回来吃它下的蛋吧。”
妈妈伤心地说:“ 兰儿!下次我要等多久啊?”
(待续)
上集
忍无可忍地跟嫂子吵了一架

(网络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