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4 - 思念系着我的爷爷(一) 长文

0084lx (2026-04-02 05:35:12) 评论 (1)

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一岁半的时候爸爸把我送到广西,那个时候的我还不会讲话。后来奶奶常这么说,大家都担心,我是个聋哑儿。邻居们就给奶奶出了个主意,趁我蹲在门口的地上玩石子儿的功夫,故意在我身后丢个大脸盆儿,弄出声响,看看我有没有反应。果真,我被那咣当一下的脸盆声儿吓着了,猛地回过头来。这时候,邻居和爷爷奶奶都笑了,说,这孩子不聋呀,可能就是说话晚些吧。我最早学会叫的就是爷爷奶奶。5岁的时候爸妈从北京来看我,奶奶把我从幼儿园接回来,扎着两个冲天小辫儿的我,低着头,挑起眼睛来斜视着他们,打量着他们,以为是远方来的亲戚呢。爸妈是死活不愿意叫出口的,这个称呼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太陌生了。我一直就觉得他们只是叔叔阿姨而已。

6岁的时候,我跟着爷爷坐火车到北京去看病。他们说爷爷得了重病,需要到北京做手术。我住在大栅栏亲戚的家里,爷爷住在朝阳医院。有一天,我和四合院儿里的小朋友蹲在地上耍柺儿,爸爸和亲戚搀着爷爷回来了。我丢下柺骨,扑到爷爷膝下,爷爷摸着我的头发,却再也讲不出话来了。我诧异地瞪着木讷的眼睛,抬头望着爷爷,发现他的脖子上有一个钢管撑着的洞,周围裹着厚厚的纱布。我吓得哭了,喊叫着:爷爷,你怎么啦,爷爷,你怎么啦?!爸爸把我拉走了。后来我知道,爷爷得了喉癌,切除了整个喉结和声带。从那以后,爷爷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我从小到大的印象里,爷爷都是没有声音在讲话。医生让他练习用气息来说话。

在北京所有的治疗都结束后,我小心翼翼地扶着爷爷,登上了回广西的火车。一路上我还是会逗爷爷讲话,虽然我那会儿一点也听不懂他想要讲什么。但小孩子是很快就会忘了烦恼的,只要亲人还活着在他们的身边。

从此爷爷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了,但还挂着顾问的头衔,奶奶忙着去上班,有时还要忙着出差。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我和爷爷在家里相互照顾。他一直兴致勃勃地教我数学,所以我在学校里数学也都是最好的。一开始是用手势比划,后来他慢慢地学会用气来说话了,我也跟着渐渐地听懂了他想讲什么。那是一种特殊的语言,没有声音的发音,随着气息的强弱从喉管里冲出来。从单字到词语再到整个句子,然后是一整段话,我可以听懂百分之九十了。

奶奶几次出差后回来,我已经可以充当起爷爷的翻译了。单位的领导同事也常来看望他,爷爷总是约到我放学后回家的时间里。靠着我这个中间的小翻译,他们才能够毫无障碍地交流。我亲昵地坐在爷爷身边,他温和地牵着我的手,说完一小段话,然后就低下头来看看我,用微笑示意着,我可以翻了。而此时奶奶只能退之端茶倒水去了。有时候走在大院里,去找小朋友们玩儿的路上,碰上爷爷的同事,他们都会冲我竖起大拇指,说我这个顾问的小翻译,真不简单啊!他们听不懂的,只能靠我传达了。我也很是得意,虽然他们谈的都是工作上的那些事情,对我来说非常无聊,也根本不懂其中之意,但我依然很自豪,好像是被赋予了使命感似的。

从小到大,我和我爷爷的生命就这样系在了一起。我成了爷爷的发声带,而爷爷每次对我温柔又肯定的眼神,让我从小就知道,我是个有用的人!爷爷总会在家里做好吃的给我。或者是在炎热酷暑的夏天里,骑着单车跑到城里去买冰棍儿,买大西瓜,等着我放学回来。我们俩个不光是欢笑彼此,连语言交流也是畅通无阻的。

在柳侯公园里的欢笑,那会儿,我就是爷爷奶奶手心里的宝。这种快乐,这种在照相馆以外的快乐,是靠着爸妈暑期来看我的时侯留下的。他们有一部我们全院人都没见识过的苏联相机。



12岁那年,奶奶又病倒了。我又再次陪着奶奶到北京301治病。也开始在北京上学了。一年后,奶奶就走了。我就像那会儿在电影里看到的小海蒂,会在梦游里想念家乡,思念我的爷爷。终于,爷爷的单位在爸妈工作的学院附近给爷爷找到了房子,他可以搬来和我团聚了,我兴奋得不想再和爸妈住在一起了。中午午休的时候我都会骑单车跑到爷爷那里去吃饭。

记得夏天,听着窗外的知了叫,枕在爷爷鼓鼓的凉肚皮上小睡。等他拍醒我,再匆忙骑上车去赶下午的课。傍晚的时候我再带着爷爷去菜市场或者楼下的地摊上买菜。他说要砍到多少钱,我就翻译给人家说:我爷爷说了:5毛钱!慢慢地他快成我们那个小区的名人了,街坊邻居,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全都认识他了。他们见到我时都会喊,哎呀,你爷爷最会砍价了,他伸出几个手指头来,就是几毛钱,他不需要你这个翻译了。只有在亲戚来的时候,或者是广西的单位领导同事来了的时候,我才又像正经的翻译一样,端正严肃地坐在爷爷身边,翻译着他的家常唠嗑。呵呵,现在想想真是挺幸福的啊。

后来爸爸给爷爷装了一个电话,电话号码就是XXX0084。我上大学的时候就靠着这个电话号码和爷爷联系。告诉他我什么时候回家,他会在电话里说,好! 然后问,我想吃什么,他的讲话在电话里听起来比较费劲,他要使劲发出气息来,我也只能听懂简单的几个字,但大意是知道了。上班以后,事情多了起来,公家的,个人的。给爷爷打电话时,最多总会说,我今天不回家吃饭了啊,或者说,我要晚一些回去啊,您自己吃饭吧。在电话里最常听爷爷讲的就是“好”了。只有在重要的事情时候,他才会嘱咐我回来做翻译了。爷爷也会去参加一些老干部工会组织的活动。看着他游览北戴河,参观云冈石窟,闲逛避暑山庄时的照片,脖子上一直带着他的口罩,背着手挺立在那些历史遗迹前面,笑得精神抖擞的样子,我很是替他高兴。

这份爷爷发自内心的开心,我一直带在身边。他那抹可爱的笑意,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



最近才新发现,爷爷在每张照片的背后,都提了字:



有一天,我出去了一个礼拜,兴奋地打电话告诉爷爷,我要回家了。进门的时候,听到爷爷在不停地咳嗽,那特殊的咳嗽动静让我突然警惕起来。我拿过他的手帕,痰里带着血丝,我翻开整个手帕,全是带血丝的痰渍。我马上问,您这样咳了多久了,爷爷说,差不多一两个月了吧。他一直都是这样,只要忍着还能站立起来,从来都不会和人讲,他的不舒服。我忍着心疼,带着职业的怀疑,说,睡觉,明天跟我到医院去做检查!

晚上听着爷爷不断的咳嗽,伴随那一阵阵的,带着独特金属声的刺响中,我度过了一个不安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