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记事(486) 滑轮

烟斗狼 (2026-04-13 05:36:44) 评论 (0)

水泥马路修好了,福利区孩子们的福利一下增加了不少,因为上面可玩的东西太多了。头一个就是“猴”(陕西话,陀螺)。猴这东西在光溜溜的地面上才好玩。前进厂拥有各种车床,找块硬木头车个猴还不容易?要是讲究点,猴下面的锥尖还可以做成金属的,拧下来就是一个小猴。鞭子则是把报废的电机皮带拆开,把里面裹着黑橡胶的棉线一根根撕下,然后像辫子一样编织而成。这种黑鞭子分量重,摩擦力大,抽一下猴能转好几分钟。有的猴上还刻有哨孔,高速旋转时能发出尖啸,引得路人纷纷过来围观,猴主人当然再得意不过了。

我那会儿已经不住20楼,没法指望爱花她爸给我置一套这样的家当,故而只能踢铁猴。铁猴是一种瘦长的空心铁壳,前半部分为圆锥状,后半部分为圆柱状,带有三个凹槽,外形很像炮弹头,估计是某种工业零件。福利区以前就有小孩玩,现在条件好了,于是满大街都是。铁猴不需要抽,用脚尖踩住前端一拧,就能立起来,然后用脚一下一下蹭着踢,猴就越转越快。那时男孩子都穿解放鞋,外缘是橡胶的,踢猴特别好使。我玩这个非常拿手,一脚能把猴踢出去十几米还照转,经常和小羊在水泥路上对着踢。

水泥路适合玩一切带轮的东西,于是骑自行车的、滚铁环的、滑旱冰的、坐滑轮车的都来了。旱冰鞋也是在厂里偷摸做的,每只鞋装四个小滑轮,在崭新的路面上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别提有多带劲了!滑轮车的制作与之相仿,只不过要用大滑轮,车上不光能坐人,还能载物,所以具有实用价值。

我非常想要一个滑轮车,让小羊坐在上面,我大摇大摆地拽着他,像遛狗一样满福利区溜达。21楼对面的空地后边,有一个叫“三公司”的小院子,原先是福利区的一家施工单位,如今活也干完了,队伍也撤走了,只留下一些废旧机器和边角余料在里面。我曾经数次钻进去侦察过,到处是生锈的钢筋铁板和螺丝螺母,还有一台断裂的传送带。如今看到水泥路上的滑轮车,我打起了传送带的主意,因为那上面装的有滑轮。于是我到家里拿了一把老虎钳子,带着弟弟跑到三公司大门前。门上挂着的锁链很松垮,小孩子轻易就能钻过去。

来到传送带底下,我看到里边有六个大滑轮,而我只要四个就够了,心里很高兴。然而一上手我就傻了,固定滑轮的螺丝早已锈死,根本拧不动——甭说我拧不动了,爸爸来了都未必能拧得动。我把所有螺丝都试了一遍,没有哪个听我的话。但我仍然不死心,想到爸爸对付这种螺丝,用过一种粘稠的除锈油,于是打算回家去找来。

就在这时,大门上的铁链响动了起来,紧接着门被打开了,进来一个40多岁、穿着蓝色劳保服的师傅。他是这里看摊的,以前我只见到一次,今儿是礼拜天,怎么会过来?

看摊师傅一副黑脸膛,上面布满胡子茬。见到我俩,问钻进来干什么?我临时编不出瞎话来,就照实说想拆几个滑轮做小车。其实我也没打算编瞎话:这院里全是破烂,拆个零件下来废物利用,有什么大不了?没想到师傅把脸一沉:“你是谁家的娃,敢来偷公家的东西?”说着就把我手中的老虎钳夺去,转身走进旁边一间黑暗的小屋,从里面甩出一句话来:“找你家大人来取!”

我愣怔地站在那里,一时缓不过神来。一切发生得这样快,我还没来得及做更多解释,钳子就被没收了。现在我想过去求饶,但小屋里的黑暗让我感到恐惧,只得拉着小羊的手,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到得家中,爸爸进城买东西去了,只有妈妈在。我把闯的祸告诉她,她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带着我俩赶紧下楼,去往三公司。

妈妈站在小黑屋门口,努力堆出笑脸来,向坐在里面的师傅赔不是。那人走出来,站在屋檐下,把妈妈数落了半天:“你这娃小小年纪就偷东西,家长怎么教育的?贼娃长大以后再偷,不进公安局也得让人逮着打个半死。我今天还算客气,家长过来就把东西还了。要按规矩办,你得替你娃写个检查放在我这,还得写上你的单位才行,否则你走不了。娃不懂事,家长也不懂事?这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进来偷公家东西,没个大人教唆能行?小娃咋会想做滑轮车,保不齐是大人想要做,叫娃来偷……”

我越听越害怕,觉得今天我们仨谁也跑不了,都得被他押送公安局。好在那人只是乍呼了一通,最后还是把老虎钳子还给妈妈,放我们走了,也没让写检查。

回到家里,妈妈让小羊老老实实呆在厨房,坐在小板凳上。然后拉着我进大屋,插上门,一把将我按在床上,狠命拧我屁股,口中不住地喊:“叫你偷!叫你偷!”我觉得屁股上的肉都要拧掉了,痛极大哭,然而妈妈并不住手,好像我不是她亲生的,而是垃圾堆里拣来的——以前她开玩笑时曾经这样说过,但此刻我觉得是真的。小羊在外面使劲拍门,哭着喊:“妈妈不要打哥哥!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我痛得几乎要昏过去,妈妈终于停了下来。她坐在床边,让我站在她面前。屋里灯光昏暗,但我仍能看到她满脸都是泪水,头发散乱地沾在脸上。妈妈对我说:“我活了这么大,今天是第一次被人这样侮辱!如果为了我自己,我会和他拼命的;但是为了你,我只能忍气吞声。你把我的脸全丢尽了!我一辈子从来没跟‘偷’字沾过边,你却让我当上了小偷的妈妈!我是老师,天天教育学生要诚实,我的儿子却去偷东西,你让我怎么活呀?孩子最怕懒、馋、贪,你犯的就是个贪字,这比懒和馋更可怕!——还带着小羊!你要把弟弟也带坏了!我小时候家里穷极了,穷得都快活不下去,就那样我也没想过去偷。我今天必须给你一个教训,让你知道后果。我今天不打疼你,明天你会让别人给打死。你要明白:我们家尤其不能出这种事,因为没有人能够保护我们!我们必须清清白白做人:别人去偷,我们不能去;别人沾小便宜,我们不能沾。记住没?”

我点着头哭道:“记住了,妈妈!我再也不敢了!我让你丢脸了,对不起妈妈,呜呜呜……”妈妈把我搂在怀里,抱头痛哭。但是哭完之后,她对说:“我还要用戒尺打你六下,你如果真的知道错了,就别缩手!”这是她给我立下的规矩:犯小错,打两下;犯中错,打四下;犯大错,打六下。戒尺是她裁衣服用的黑色木尺,像称杆那样镶着准星,十分厚重,打起手掌来很痛。我最怕这把木尺了,老是想把它藏起来,或者毁掉,但又怕妈妈气头上随便找样东西打我,那就更倒霉了。有一次她找不到戒尺(我没藏),情急之下就用鸡毛掸子抽我。夏天我只穿一条小裤衩,她发疯似地抽我,抽得我背上、腿上都是红道道,肿得像烙铁烙过一样。事后爸爸拉着我检查了半天,怕我真给抽坏了,好在只是皮肉伤,没伤到筋骨。爸爸叹了口气,对我说:“你就不能乖一点,讨这个打干嘛?”

这次我见妈妈哭成那样,真心觉得自己做错了,就把手乖乖地伸过去。但刚打一下,我就受不了了,本能地要缩回来。妈妈一把将我的手拽过去,“啪”地打了第二下,问我:“记住没?”我尖声叫道:“记住了!”就这样,她打一下、问一下,我回答一下,终于把这六下打完了,我的左手掌已经肿得像个小馒头——妈妈从来只打我的左手,因为右手要写字。

这次打,是我在童年挨得最狠的一次。它不光给我划定了一道终身不敢逾越的边界,也让我首次见识到成人的构陷和诬蔑手段,远远超出了一个孩子的智力水平。我终于知道,这个世界真正的恐怖并不来自那些看不见的眼睛,而来自于光天化日之下的某些成年人。我要格外提防他们!

2026-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