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宜诺斯纪行[3] 独裁与战争

老套筒 (2026-04-12 14:25:01) 评论 (0)
1. ESMA 博物馆和纪念馆

2025年7月的一个周日,我在CBS电视网《60 Minutes》节目中看到了一个关于“死亡飞行-Death Flight”的调查报道。这个报导详细揭示了阿根廷在20世纪70年代独裁统治时期的“死亡飞行”的内幕:当时的军政府对政治犯施加酷刑和药物麻醉后,将其直接抛入大西洋。

这个节目引起了我的注意,当时仔细观看了整个节目。之后,还花了一些时间去了解阿根廷20世纪70年代独裁统治时期的有关历史。我过去对智利推翻阿连德总统后建立的皮诺切特军政府的历史有所了解,对庇隆和埃娃时期的阿根廷历史也知道一些,但是对马岛战争之前的独裁政府的残酷统治历史,知道的并不多。这次计划布宜诺斯行的时候,有关死亡飞行的 ESMA 博物馆和纪念馆被列入目的地计划。

1970年至1990年间,几乎所有南美国家,如阿根廷,智利,巴西和乌拉圭,都处于军政府独裁统治之下。南美洲军事独裁政权的广泛兴起是由冷战政治,美国干预和内部经济不稳定等因素共同促成的。

冷战时期,美国向拉美军队传播了一种被称为“国家安全主义”(National Security Doctrine)的思想。这一理论认为国家安全的最大威胁来自内部颠覆力量,因此军队不仅要保卫国家边境,也要镇压国内的“内部敌人”。这一思想后来被阿根廷、智利等国的军政府作为政治镇压的理论依据。

这个时期的经济动荡,高通胀和劳工罢工使得这些南美国家的文官政府显得软弱无力,效率低下。而社会精英阶层和利益集团为了避免财富损失而支持军队干预。在这些条件下,军方通过政变夺取国家政权。之后,为了巩固政权,军政府在政治上采用镇压手段,包括任意逮捕,监禁,刑讯和屠杀不同政见者,发生了大规模的严重反人权事件。

阿根廷,智利等拉美国家都经历了这个阶段。ESMA 博物馆和纪念馆(Museo y Sitio de la Memoria ESMA)就是曾经的阿根廷独裁政府的一个秘密拘留,酷刑和灭绝中心。它位于布宜诺斯的前海军机械学校建筑群内,在1976-1983年间的军政独裁统治时期,这里的军官宿舍楼被用来关押在布宜诺斯遭绑架的反对派和政治异见人士,人数多达5000人。并在此对其进行审讯,酷刑,其中大部分人成为失踪者。ESMA是西班牙语-海军机械学校(Escuela de Mecánica de la Armada)的缩写。

20世纪80年代后期,随着冷战局势逐渐缓和,美国对这些拉美军政府的支持开始减弱。另外这些国家由于经济失败,民众大规模抗议,独裁政权开始崩溃。民主重返政坛。阿根廷军政府下台后,阿根廷海军退出海军机械学校,政府在此建立博物馆和纪念馆。它在2023年被UNESCO列为世界遗产。



图1.1 ESMA 博物馆和纪念馆入口



图1.2 原海军机械学校主楼



图1.3 原海军训练学院-现国家记忆档案馆

原海军机械学校内部还有一个海军短期训练学院,它现在成为国家记忆档案馆。收藏和陈列军政府反人权事件的档案资料。



图1.4 死亡飞行的执行工具-Short SC.7 Skyvan PA-51

站在这架曾出现在CBS《60 Minutes》节目中的执行死亡飞行的Skyvan PA-51面前,内心有一种复杂的震撼感。脑海里浮现出《60Minutes》电视节目中的镜头和节目主持人与调查者,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属的对话。联想起受害者被拷打,注射镇静剂,在昏迷中被带上飞机,剥去衣服,抛入大海的场景。心绪难平。

Short SC.7 Skyvan 是英国制造的货运飞机,SC.7 Skyvan是飞机型号,PA-51 是阿根廷海军飞机的编号。1971年,阿根廷海军购买了五架Skyvan飞机。由于这种螺旋桨飞机的低速低空性能,以及较大的机舱门,它们曾被阿根廷军事独裁政权(1976–1983年)用于执行死亡飞行任务。这五架Skyvan飞机中,两架在马尔维纳斯群岛战争中被摧毁,其余三架于1994年出售给了卢森堡的CAE Aviation SRL公司。一架留在卢森堡,一架去了英国,这架编号为PA-51的飞机最终去了美国。

2010年前后调查人员通过追踪记录,在美国佛罗里达州劳德代尔堡找到了这架飞机。它在美国曾经被跳伞俱乐部用作空中跳伞活动,2023年,从美国被运回阿根廷。飞机留存的技术日志,准确还原了这些“死亡飞行”的确切时间与航线;证实了军方人员如何将数千名无辜的被俘公民在尚存活的情况下投入大西洋,以此达到毁灭证据的目的。



图1.5 这架编号为PA-51执行死亡飞行的飞行日志照片

编号为PA-51飞机的飞行日志记载了如下信息:

1. 起降机场

2. 飞行高度

3. 飞行时间

4. 机载乘客和货物信息空缺

这些飞行日志记录的信息表明这些数据不符合普通飞行情况:包括起降同一个机场,以及夜间短时间高空飞行。后来专家的解读表明:飞机是在高空盘旋于海面之上,这种飞行方式符合延长飞机滞空时间和确保将受害者抛入大西洋的目的。

一个关键证据来自1977年12月14日的一次约3小时的飞行,它将数天前光天化日下在五月广场被绑架的3名失踪者母亲和两名法国修女的失踪,以及两天后在一百公里外的海滩上出现的几具无名尸体联系起来。当时的法医检查报告表明这些尸体曾经过不同寻常的力量冲击 - 符合高空抛入大海的推测。后来调查时,经过DNA检测,这些遗体被确认属于此前被绑架的失踪者母亲和法国修女中的几人。

这个关键证据证实了人们推测的死亡飞行是真实发生的事实。执行这次飞行的飞行员的身份后来被确认,他们被定罪判刑。



图1.6 原海军机械学校内部的建筑



图1.7 原海军机械学校中的失踪者介绍-1



图1.8 原海军机械学校中的失踪者介绍-2

原海军机械学校的道路旁有大量军政府统治时期的失踪者介绍。这些信息能够让人们了解这些失踪者曾经的生活,想象这些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家庭和社会消失,让后来的人们感受到国家恐怖主义的可怕。



图1.9 原海军机械学校操场上的失踪者母亲的白头巾标志



图1.10 ESMA博物馆失踪者母亲照片-注意她们的白头巾



图1.11 ESMA 博物馆和纪念馆失踪者照片墙

ESMA 是阿根廷最大以及最臭名昭著的秘密拘留中心,而当时阿根廷全国约有340个秘密拘留中心,失踪者高达30,000人。

2. 马尔维纳斯群岛阵亡将士纪念碑

马尔维纳斯群岛战争(中文简称为马岛战争,国际上称为福克兰群岛战争)是1982年阿根廷和英国之间持续74天的未正式宣战的战争冲突。虽然冲突的核心是延续数百年的主权争端,但史学界普遍共识为:阿根廷军政府利用此次入侵马尔维纳斯群岛战争来转移公众视线,以挽救其摇摇欲坠的政权。

1982年初,由莱奥波尔多·加尔铁里将军领导的阿根廷军政府面临着严峻的内部形势,包括经济崩溃 - 阿根廷遭受一度高达600%恶性通货膨胀; 社会动荡 - 政府因其推行的“国家重组进程”而陷入大规模抗议和罢工的动荡之中; 人权丑闻:由于肮脏战争-Dirty War(国家支持的恐怖活动,导致多达3万名公民失踪),军政府面临着日益增长的国际和国内压力。这种情况下,军政府认为如果马岛战争胜利,能够得到民众支持和拥护并恢复政府的合法性。

战争始于1982年4月2日,阿根廷发动两栖登陆作战占领马岛,1982年6月14日以阿根廷投降而告终。战争的结果和转移视线的策略适得其反。军事上的失败和惨重的人员伤亡引发了大规模抗议,直接导致了军政府的垮台和1983年民主制度的恢复。

如今在阿根廷,公众普遍认为是马岛战争是一场军政府为了政治生存而发动的错误战争。但是几乎所有政治团体,政党以及普通民众都认为:马岛战争虽然是错误的,但对马岛的主权主张是正确的。公众最为不满的是:军政府对战争的准备非常不足,士兵在没有良好装备和训练的情况下被派上战场。

马岛战争中阵亡的将士被认为是国家英雄,他们得到民众的普遍尊重。建于市中心圣马丁广场的马尔维纳斯群岛阵亡将士纪念碑是阿根廷最重要的战争纪念碑。

马尔维纳斯群岛阵亡将士纪念碑(El Monumento a los caídos en Malvinas)是一座为了纪念在马尔维纳斯群岛战争中阵亡的649名阿根廷士兵的纪念碑。碑文为:国家也向那些在身体或记忆中留下战斗印记的人们致敬(The nation also honors those who store in their bodies or their memories the footprints of combat)。



图2.1 俯视圣马丁广场 - photo credit: wiki Plaza San Martín

照片图2.1 圣马丁广场的下方即马尔维纳斯群岛阵亡将士纪念碑。



图2.2 圣马丁广场的马尔维纳斯群岛阵亡将士纪念碑

马尔维纳斯群岛阵亡将士纪念碑是由阿根廷三军仪仗队(Honor Guards)的士兵守护,一年365天。阵亡将士纪念碑前有一面阿根廷国旗在空中飘扬,通常每天早上8点升旗,晚上6点降旗。每年的4月2日,马岛战争爆发日,仪仗队的士兵守护国旗和纪念碑24小时。三军仪仗队分别是阿根廷陆军第1步兵团-帕特里西奥团(Regimiento de Infantería 1 Patricios),这是阿根廷历史最悠久声望最高的步兵部队;海军是海军总参谋部警卫营(Batallón de Seguridad del Estado Mayor General de la Armada);空军是空军士官学校的学员。



图2.3 阵亡将士纪念碑黑色花岗岩铭牌

纪念碑的西侧由一面垂直的半圆形墙体构成,上面镶嵌着25块黑色花岗岩铭牌。这些铭牌刻有649名在冲突中阵亡的战斗人员的姓名,未注明军衔,出生和死亡日期,以及故乡。这与华盛顿的越战纪念碑的形式相同,旨在给予死者平等的尊崇。马尔维纳斯群岛战争中阵亡的649名将士中,有69名军官,阵亡者的最高军衔为空军中校。

海军伤亡包括巡洋舰贝尔格拉诺将军号(ARA General Belgrano)沉没时死亡的323官兵,占阿根廷战争死亡人数的近一半。英军死亡人数为255名。



图2.4 圣马丁广场对面的英国塔楼

马尔维纳斯群岛阵亡将士纪念碑的大道对面是一座英国塔楼(Torre de Los Ingleses)。这是1910年五月革命百年纪念时当地英国侨民社区赠送给布宜诺斯艾利斯市的礼物。 塔楼高8层,高75.5米。钟楼上的时钟和钟铃仿照威斯敏斯特教堂的样式设计。塔楼装饰着大英帝国的象征图案,包括苏格兰蓟花,英格兰玫瑰,威尔士龙和爱尔兰三叶草。马岛战争后,这座原名英国塔的塔楼被改名为纪念塔(Torre Monumental)。

附,关于6月14日阿根廷军队投降的历史:

6月14日,马岛阿根廷军队的最高指挥官马里奥·本杰明·梅嫩德斯准将(Mario Benjamin Menéndez ,1930-2015)通过无线电与阿根廷总统莱奥波尔多·加尔铁里中将(Leopoldo Fortunato Galtieri Castelli,1926-2003)就局势进行了通话。加尔铁里表示,梅嫩德斯应该率领所有士兵反击英军,并重申阿根廷军法规定:指挥官必须战斗到损失50%的士兵和消耗75%的弹药才能够放下武器。梅嫩德斯回答说:我的部队经历了这一切,我不能再要求他们更多了,我们没能守住高地。我们没有空间,没有资源,也没有支援。梅嫩德斯准将决定放下武器,带领一万多名阿根廷官兵向英军投降。

历史学家认为:因为英军的封锁,阿根廷空军和海军不能出击,物质和人员支援不能抵达马岛。马岛的阿根廷军队的重武器已经没有弹药。这种情况下继续作战只是徒劳地牺牲士兵的生命。投降是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做出的正确决定。

3. 马尔维纳斯群岛博物馆

马尔维纳斯群岛博物馆全名为马尔维纳斯群岛和南大西洋群岛博物馆(El Museo Malvinas e Islas del Atlántico Sur),它位于原海军机械学校所在地,与ESMA博物馆和纪念馆相差不远,但它不是当年军校的建筑而是后来修建的。它修建在ESMA园区的目的大概是两者历史上的关联。不巧的是我们去ESMA记忆纪念博物馆的那天它不开门,所以我们是两天后专门抽时间又去了一次。

这个博物馆的内容是马尔维纳斯群岛的历史,它想表达的是马尔维纳斯群岛属于阿根廷。



图3.1 马尔维纳斯群岛博物馆



图3.2 马尔维纳斯群岛博物馆外的纪念雕塑

博物馆外的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马尔维纳斯群岛的立体图的地面雕塑。



图3.3 马尔维纳斯群岛博物馆内部

可能知道和对马岛战争历史感兴趣的人现在比较少,那天除了我们之外,只有两对中老年欧美夫妇来这里参观。我本来有意和两对中老年夫妇交谈,但他们好像刻意保持低调,在博物馆内避免停留和交谈。或许他们是英国游客。



图3.4 马尔维纳斯群岛博物馆展览



图3.5 博物馆内关于战争的总结



图3.6 博物馆收藏马岛战争时期的报纸

现在这个博物馆并没有关于马岛战争的专门展厅。我们看到部分工作人员正在二楼大厅的中间设立一个新展厅,看起来像是为了陈列和马岛战争有关的物品。

我们正要离开时,一个工作人员叫住我们。他大概是好奇两个外国人为什么会来参观这个几乎没有游人的博物馆。交谈中得知他是当年曾经参加马岛战争的陆军士兵,当时入伍只有一年。他和他的同伴-我以为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都是过去的老兵,在这里当志愿者,修建那个新展厅。大概他们准备在新展厅里安放一些过去战争中留下的物品等。

马岛战争爆发时,我即将大学毕业。战争爆发前,同学中有讨论战争爆发的可能性。记得我当时不相信战争会爆发:第一不相信英国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海外领地和阿根廷大打出手;第二,因为不知道阿根廷当时发起战争的目的,也不相信阿根廷会主动出击。不过我当时比较留意战争的进程,英国核潜艇击沉阿根廷巡洋舰,阿根廷空军用法国的飞鱼导弹击沉英国护卫舰等事例都记得很清楚。

我们和这个志愿者对话开始于他的第一句话:你是否了解马岛战争?我将当时在大学里曾经关注这场战争,以及还记得关于马岛战争的双方情况大致告诉了他。然后,我们就讨论起来当时的战局以及马岛的归属问题。

和这个老兵交谈时,当我提起旁边的ESMA记忆博物馆时,他只说了一句:我们和那里没有关系,就不想继续了。他显然不想谈论那段军政府的暴行历史。这在阿根廷参加马岛战争的老兵中非常普遍。这很容易理解,这些老兵希望他们参加马岛战争被理解成为国家而战,而非独裁政府的政治冒险的工具和炮灰。

老兵告诉我他在这里当志愿者,经常接待来自学校的学生。他希望将来的一代人不要忘记历史,不要忘记马尔维纳斯群岛是属于阿根廷的这个事实。

和这个老兵的交流让我感觉到普通阿根廷人对马尔维纳斯群岛的态度和想法。因为帝国主义列强和沙俄过去侵占中国领土的历史事实,我内心对阿根廷人对马岛的领土要求完全理解和同情。但是马尔维纳斯群岛的归属问题要复杂的多。

4. 铭记历史-记忆之匾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你有时候可以在地面上看到一些有人名和日期的陶瓷马赛克纪念牌匾。这就是被称之为记忆之匾(Baldosas por la Memoria)的民间纪念碑。这些牌匾标记着1976-1983年独裁统治时期失踪者曾经生活和工作或被绑架的时间和地点,这样他们能够被世人所铭记。它是由民间团体-记忆与正义社区-Barrios X la Memoria y Justicia”组织于2006年6月发起的倡议:马赛克牌匾的起源与意义是为了纪念军事独裁统治30周年之际(至2006年), 3万人失踪这个抽象统计数字的刻板感觉,在这些失踪者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留下纪念。

这些牌匾通常以红色或黑色为底,镶嵌白色马赛克字母。纪念碑上刻有姓名,出生或失踪日期以及“因国家恐怖主义而被拘留/失踪”的字样。 它的意义为将失踪者的个人日常生活空间转化为纪念碑,确保记忆永存街头。



图4.1 街上不时可见的失踪者纪念碑-1

图4.1 文字翻译如下(姓名和被捕日期):

他们曾在此工作:

劳尔·米兰达 1970年9月7日

雨果·比维 1976年9月6日

卡洛斯·诺列加 1977年1月2日

古斯塔沃·科尔蒂纳斯 1977年4月15日

因国家恐怖主义而被捕失踪

-记忆与正义社区-



图4.2 街上不时可见的失踪者纪念碑-2

照片图4.1和4.2的所在地是餐馆和小商店的门口。大概失踪者曾经在这里工作。



图4.3 街上不时可见的失踪者纪念碑-3

照片图4.3是在公共汽车站旁的地面,这里一共有8个纪念牌,人物超过30人。这些人当年是在这里被军人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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