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国内“粉红”交流的无奈

experience (2026-04-19 06:45:52) 评论 (13)

那是很多年以前发生的事情,我在美国生活十年后我第一次回国,弟弟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接我。久别重逢,他没有问我这些年的生活,而是兴致勃勃地带我参观机场:宏大的空间、明亮的大厅、崭新的设施。他讲了很久,最后问我一句:“美国有这么大的机场吗?”

我愣了一下,只能如实回答:我去过的地方不算多,美国的机场有大有小,也许最大的我还没见过。正想解释,美国幅员辽阔,长途出行多依赖航空和公路,每天航班数量惊人,他却直接打断:“你没见过世面没关系,美国不可能有这样的规模。”

他从未出过国,但语气却笃定得不容置疑。那一刻,我意识到,久别重逢的问候突然成为了这样的主题,我们之间的对话很难继续下去。回家的路上,他的话题变成了对美国的全面否定——吃的不如国内,娱乐差得更远,除了居住条件略好,几乎一无是处。我一路沉默,没有反驳,听起来仿佛美国连最贫穷的国家都不如。

几天后,我渐渐适应了国内的环境,也尝试与他进行一些理性的交流,希望分享一些我在国外的见闻。但几乎每一次,都以争辩告终。他强调北京、上海“一个星期建一座大桥”,深圳“一天一层楼”;我想到一些工程质量的问题,尝试用自己的经验去补充一些细节,但很快发现,这些努力没有意义。因为他的判断,并不建立在可被验证的现实之上,他的全部信息来源是电视新闻和经过筛选的网络内容,他总能找到更多“权威说法”来反驳。

有一次,他带我去健身房,指着器械说:“这些都是美国专门给中国定制的,美国人自己根本用不起。”我解释说,美国的健身房也分档次,本土生产的设备当然首先满足本国市场。他反问:“你亲眼见过吗?”我说我家的住处与高档的健身房太远,我每天只去我家附近的 YMCA。他笑了,说:“那你已经回答我的问题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问题并不是为了求证,而只是为了印证既有的结论。

最近我与一位和我关系密切大学同学的通话中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我们一起上大学五年,而且毕业后一直保持很好的关系,而这个话题造成了我们之间巨大的分歧。他在新闻里看到,美国有人因为付不起能源费用,被停断煤气后冻死在家中。他带着一种“早已知晓答案”的语气向我求证。我告诉他,能源价格确实上涨明显,也确实有人负担困难,但政府通常会提供补助,并没有听说大规模“冻死人”的情况。他却反问我:“美国人怎么这么穷,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我试图解释中美消费习惯的差异:中国人更倾向储蓄,而美国人更习惯信贷消费。我举例说,我举了一个例子,我去海边度假的时候,如果我们常去的住的能看到大海的酒店,原来一百多块一晚却涨到六百多,我会考虑更换其他的酒店,但很多看起来没有我们富有的美国人,掏出信用卡就住下了。不管我如何解释,这位老兄就是不理解为什么美国人穷的交不起煤气费。看来文化和习俗的差异,很难对一个生活在国内的人讲清楚。但这些解释,在他看来都毫无意义。实际上他无法理解的,不是事实本身,而是另一种生活方式。那些在美国交不起煤气费的美国人,也许每个月的收入比他高得多。

这位老兄也问了我一个问题,美国的天气预报是否特别不准,我根据我个人的经历,实话实说确实有时候有误。他回答说,中国的天气预报准确率相当高,设备都是美国制造的,但是因为成本太高,美国的天气预报部门没有钱买,高档的设备是为中国量体裁衣定制的。

谈到社会治理,他说中国效率更高,因为“破案更快”;他举的许多例子却是我不能苟同的,他更嘲讽美国办案效率与国内的无法比,有的案件拖几十年。我想起我上大学的时候看到的一个国内的案例。大概是河北省的一个小城市发生了一次人为的爆炸案,三处爆炸在一个小时内发生,人员伤亡了不少。新闻上说在省和市公安局的侦破下,第二天就把罪犯抓到了,很快开了公审大会,把罪犯枪毙了。后来听那边的朋友说,那个所谓的罪犯是个哑巴,根本无法为自己解释什么,另外三个爆炸地点相距很远,那时又没有手机或任何遥控装置,而且罪犯也没有汽车,骑着自行车不可能在一个小时内赶到三个爆炸地点。我只能简单的解释在美国这方面确实程序复杂,但冤假错案还是很少,人的生命是最重要的。 但这些话往往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或者被新的论点覆盖。他强调美国最不在意人民的死活,涉及到公共安全,他强调美国的枪支问题与社会混乱。他在新闻里看到,一个六岁的孩子开枪把妈妈打死了,罪恶的枪支怎么能交给一个孩子?我并没有否认美国的问题,相反我承认它们真实存在。我也承认美国确实在社会上有几亿条枪。枪在好人的手里可以保护自己,枪在坏人手中当然是作恶的工具,但美国的宪法在建国的时候就是这样制定的,在民主的社会中,一个公民不应该有惧怕另一个公民的权力,每个人都有权保护自己的家庭和财产。我特别提到,疫情的时候,大白们可以用铁棍焊死你家的房门,这种情况在美国没有发生过,因为美国人可以根据宪法,开枪保护自己的家人和财产。他马上反驳我说美国政府不是个负责任的政府,为了能从卖枪的公司收税,就拿疫情中死亡的比例来说,美国在疫情期间死了几百万人,中国人只是很少的几个,在中国生活是最安全的。看来我们之间不仅是距离的差异,更是认知体系的断裂。我们生活在美国或其他民主社会的人习惯于从多元信息中拼接现实,接受不确定性,也接受矛盾;而他长期只接触单一来源的信息,他并不会觉得自己信息不足,反而会产生一种高度确定的认知安全感。这种确定感越强,对不同声音的排斥就越本能。

这些年,这种情绪并没有消失,反而在不断放大。我有个小学同学微信群,班里二十九个人,只有三个人住在国外。我们大部分的小学同学都没有上大学,有的做卡车司机也有售货员,也就是美国的蓝领行业工人。小学同学们特别怀旧,只要是我们国外的同学回国,他们都来聚会而且国内的每个人出一百元人民币,找个有规模的餐厅接待我们这几个远道而来的老同学。,我们三个住在国外的人,有一个同学在英国居住,他已经失业很久拿着社会救济,大部分的时间住在国内。我和另一位同学在美国,回国的次数不多,基本在微信群中与大家叙旧。我那位同学有次偶然提到美国的某些优势,几分钟内就遭到围攻,从观点反驳迅速升级为人身攻击,最终她选择退群。

我真正开始了解愤青倾向于发疯的爱国,特别情绪化和不理智,但我从没想到这些发生在我的朋友和同学中。他们表现的冷血和义和团似的蛮不讲理,用极端的思想思考问题,蛮不讲理,我觉得我实在的无奈,我放不下友情,但也无法接受那些恶意的语言攻击。

这种变化,其实并非一夜之间发生。早在2008年,我就隐约感受到这种倾向,也写在我那时的一篇博客中。那一年,我接待一位国内朋友,陪他去尼亚加拉大瀑布。一路上,他不断贬低美国。我随口说,美国高速公路设计合理,长时间驾驶也不易疲劳。这句话引发了长时间的反驳——从工程质量到国家发展,无一不被否定。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们把空水瓶随手扔出车窗。我没有从道德上劝说,只提醒可能被罚款。对方却掏出一叠现金,问我:“够不够?”那种自信与轻蔑交织的态度,让我至今难忘。

很多时候,人们会把这种现象简单归结为“情绪化”或“不理性”。但如果换一个角度看,也许更接近事实的解释是:在不同的信息环境中成长的人,看到的,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而真正让人无奈的,不是分歧本身。而是当分歧出现时,我们已经失去了对话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