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伸出被窝的手
一个月前的今天,母亲离开了人间。
时间并没有因为失去而停顿,日子照旧一页页翻过去,可记忆却停在那个三月初的清晨,停在她卧室昏黄的光线里,停在那只从被窝里缓缓伸出来的手上。
那天我去看她,她说“很不好”。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我当时没有完全读懂的虚弱与疲惫。她并没有什么被医生判定为“致命”的疾病,只是多年瘫痪在床,像一株被困在时间里的植物,缓慢消耗着生命的养分。我们习惯了这样的状态——不见好转,却也不至于马上告别。
春节前后,她开始大便困难。保姆用了常见的帮助排便的药也没有效果。我想起父亲在用的医用乳果糖,向她推荐,她医院的医生也让她试一试。后来,大便排出来了,但一切仿佛失了控。她开始腹泻,一次接一次,仿佛身体里的水分和力气,都被悄然带走。原本微微隆起的腹部,很快塌陷下去,像一个突然失去支撑的世界。
我开始担心她脱水。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让保姆去药店买葡萄糖口服。我却隐隐不安——口服怎么够呢?她有时还会呕吐,进的少,出的多,像一条不断外流的河。可每当我提到去医院,她总是摇头摆手,像个倔强的孩子,又像一个已经对身体失去信心的人。
第二天再去看她,她说“好一点了”。第三天也是。那“好一点”很轻,很薄,像春天还没站稳脚跟的一缕暖风,却足以让我放下警惕。我们总是这样,被一点点好转所安抚,以为危险已经过去。
我仍旧叮嘱她和保姆:也许上吐下泻是病毒引起的,如果继续好转,那就没事;但如果再恶化,一定要马上送医院。她们点头答应,那一刻,一切看起来都在掌控之中。
第四天,我要离开镇江去南京。
生活的另一端在等着我——父亲的转院。三个月的医保期限像一条无形的线,逼着我们在医院之间迁徙。他已经在一家较小的康复医院过渡了三周,心心念念着回到原来的那家大康复医院。三月八号,是他盼望的日子。
三月四号的清晨,我站在母亲床前,像往常一样安排着接下来的行程:
“妈,我先回南京,帮爸爸转院。下周我就过来看你。”
我又补了一句:“这个月下旬我可能要回美国。”
她轻声说“好”,却又问:“你几号回美国?”
我说:“二十号左右吧。”
这些对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时间刻意放慢,带着回声,一遍遍在心里重放。
临走的时候,我说:“妈,我回南京了,下周来看你。”
往常,她总会说:“你早点来。”或者“我等你。”
可那天,她没有。
她只是把右手,从被窝的侧面,慢慢伸了出来。那一刻,我愣住了。
那只手苍白、细瘦,却异常清晰。它没有招呼,没有言语,却比任何话都更直接、更深沉。空气仿佛一下子冷了下来,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我站在那里,竟然不敢去握。
不是不爱,是不敢。
那只手,有一种我不愿承认的意味——像告别,像诀别。那个意思太明确,太沉重,像一道我尚未准备好的答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妈,把手放进被窝里,小心着凉。”
我没有伸手。我转身离开了她的卧室。
走到客厅,我停住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回去,握住那只手。别让自己后悔。”
我站在那里,犹豫,迟疑,甚至往回迈了半步。可最终,我还是摇了摇头。
我对自己说:没几天我就回来了。
我没有回去。
后来才知道,有些“没几天”,其实就是一生的距离。
三月八日是父亲本来要转院的日子,被医生劝说改到三月九号,因为八号是周末,说好周一即九号一早十点就帮父亲转院,父亲这边一结束我就可以去镇江劝说母亲进医院。 三月八号晚,保姆电话来说妈妈不大好,让我快点过去,那时已经夜里十点多了,我让保姆即刻电话在镇江母亲的养女送母亲去急诊,我第二天一早帮父亲的事料理完就去镇江。与远在加拿大的舅舅商议之后,他也给刚去看过母亲的她的小妹夫妇打电话,请他们赶紧送急诊,结果听说母亲拒绝送医,当然还有一些其它的理由。那一晚我都无法入睡,深夜我电话镇江的江滨医院急诊科,问如果母亲拒绝医治,是否能送急诊?同时给美国的医生儿子询问我该如何做?他说美国的医生对于拒绝医治的病人也是不能违背病人本人的意愿的,他让我先问清楚中国医院的规则 , 结果中美医院规格一致 ,但我相信如果我在母亲面前好言劝慰,也许当然是也许,她会听从我送急诊的建议。我问清楚了江滨医院送急诊的手续,心安了一点,可依然睡不着,有过念头一闪而过,给保姆打个电话跟妈妈说句话……但那会儿凌晨三点,保姆已说了好几次那些天她一直陪母亲睡眠不足,我想反正再过几个小时我就可以到镇江去了 ,大约四点左右我才迷糊过去 。早晨八点多,睁开眼就看见保姆微信语音我,她说你妈妈早晨四点走了!我头脑翁的响起,一时不知身在何方!
那只手,一下子又在我眼前出现,那是母亲的手,母亲跟我告别的手,真的成了我此生再也无法触碰的温度。
母亲走后,我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个瞬间。房间依旧安静,被子微微隆起,她的手再次从被窝里伸出来。这一次,我不再犹豫,我紧紧握住它,握得很久很久,仿佛只要不松手,一切就不会结束。
可梦醒时分,手心空无一物。
人这一生,会经历许多离别,有的缓慢,有的突然。但最让人难以承受的,往往不是离别本身,而是那些“本可以”的瞬间——本可以多说一句话,本可以多停留一会儿,本可以握住的那只手。
却没有。
有多少遗憾,最终都成了无法重写的结尾。它们不是外伤,不张扬,却在岁月深处,每一次轻轻触碰,就让人心口发紧,隐隐作痛,那是看不见的只有自己能感受的内伤 。
而我这一生的遗憾,或许就凝固在那个初春的午后——
凝固在一只伸出被窝的手上。
多少次我在心里呐喊:妈妈。我没有跟你诀别,我不答应!
全文完
goodmum 发表评论于
无论多病痛虚弱,妈总是期待,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梦尽想 发表评论于
看到你的文章才知道遇到老乡了。我也是镇江的,我妈去年九月过世,享年95。我们子女都陪伴她度过了最后时刻。你提到的江滨医院镇江人都知道。你是孝顺的女儿,不仅要照顾妈妈还要照顾在南京的爸爸,辛苦你了,节哀顺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