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是一个人们都忌讳的词，所以汉语里委婉表达死亡意思的词有几十个之多。中国人忌讳说死，以至于与“死”发音接近的“四”这些年来也成了禁忌。既然不能说死，自然就没有这方面的教育了，但是正如毛泽东讲的，人总是要死的，但有的重于泰山，有的轻于鸿毛，这就是文革时我们接受的关于死的教育，除此以外还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之类的口号。
第一次对死亡有点印象大约是在我两、三岁的时候，记得是在汉口的姨妈家，有一天大人们都坐在走道里默默流泪，因为家家（武汉话中外婆的叫法）去世了。那时候只觉得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几年以后，伟大的运动开始了，有一年伟人渡江，很多人去看，我骑在爸爸的脖子上也去看热闹。听说那天江边的栏杆断了，不少人被挤到江里面去了，死了不少人。记得在江边看到不少堆积的尸体。
但是在那个时候，死亡似乎总是离我们那么遥远，但是又时常出现在我的周围。小时候住在武昌昙华林华师的大院里，我们住在十二栋，和湖北中医学院的住院部仅有一墙之隔。半夜常常被惊人的哭声吵醒，那是哭丧的声音，哭者边哭边诉说着死者的一生，那哭声在宁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原来死亡也是一件凄惨的事情。
1976年伟人的离世，让我们感受到了死亡的力量。那时候正在上初中，那天上午学校组织出去看电影，下午三点回学校时说是有重要通知，都得留在学校里。是不是又有最新指示发表了？大家都在猜测，结果是噩耗传来，举国悲痛。那是第一次听到哀乐，第一次戴黑纱。学校当晚组织去武昌的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旧址纪念伟人，第二天全校举行悼念活动。我那天晚上没有去讲习所，而是奉命在家为第二天的悼念活动写一首诗。我写了一首长诗，具体内容记不得了，但开头两句还记得，是这样写的：是怎样的一盏明灯熄灭了，是怎样一颗伟大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看来人总是要死的，没人能够万万岁。人死了，天也塌不下来。
转眼间到了1993年，我出国了，来到了澳洲。有一天，我正在学校上课，大伯从巴村 打电话来说在中国的奶奶去世了，接到电话我一下子懵了，人好像窒息了一样，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这是第一次听到亲人去世的消息，奶奶走了，再也见不到了。真没想到，几年前的匆匆告别竟成了永诀。
大概也是在这一年，我的一个同事也突然离世。他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澳洲小伙子，在学校教数学，走的前一天还开车带我进城，我们象平常一样说明天见，想不到第二天上班时，校长说他自杀了。一个生命就这么脆弱吗？有的人九死一生，有的人却不堪一击。每个人对死亡的态度是不一样的，有的视死如归，有的贪生怕死，其实人都是要面对死亡的，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在巴村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朋友叫托尼，是一个老师，那时候托尼大概六十岁左右，得了癌症，住在医院里，我去看过他一次，他知道自由时日不多了，但是很乐观。有一天下班后赶回巴村，一种不祥的感觉驱使着我从火车站赶到医院去看他，结果被告知他刚刚走了，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在他的病房前站了很久，不知所措。
生离死别，十多年前大伯生前跟我的道别，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那天堂弟打电话来说大伯恐怕不行了，我和太太马上赶到了医院，伯妈、堂弟、堂妹都在，大伯在病床上，人还是清醒的，就是痛疼难忍，医生给用了吗啡。医生给我们看了片子，说救治已经没有什么大用了，不过他没准儿还能坚持几天。伯妈让我们先回家，我们去跟伯父道别，他看着我们，说：再见。那声音那么坚定，听起来那么绝决，再见就是再也不见了，真正再见的时候应该是在天堂了。我们还在回家的路上，堂弟打电话来说大伯走了。
有一个词语叫死得其所，指的是死得值不值，也就是一个人的价值。正如诗人臧克家在纪念鲁迅先生的诗中写到的：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得其时而留芳百世，有的人死不逢时而遗臭万年。一个人的真正价值并不在他自己，而在于他人，在于这个人是否能活在人们的心中。千百年来，名垂青史的的不是那些老寿星，而是那些生的伟大而死的光荣的人。当然，人死的方法也是各种各样的，其中屈原投江对后世的影响最大，一个诗人之死，居然变成了一个民族的节日，被人们庆祝和缅怀。后代文人诀然赴水的也大有人在，王国维、舒舍予便是其中的代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既能养育生命，也能结束生命。上善若水，最高的境界就是水里生又水里去了吧，在水中其实是可以永生的，正如孔夫子所感叹的，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自杀自然不是一个值得提倡的结束生命的方式，但是我们无法控制自己何时和怎样来到这个世界，但是我们可以控制何时和怎样离开这个世界。上大学的时候，曾经和同学谈论文科生和理科生的区别，其中一大区别便是自杀的方法不一样，文科生大多采取比较安静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比如吃安眠药什么的，而理科生则大多采取比较激烈的方式，比如卧轨、跳楼之类的。记得在系里做学生工作时，一个假期的时候，有一个文学专业的小女生因为谈恋爱，感情上出了点问题，吃安眠药自杀未遂，去医院看她时，她问我人为什么要活着。记得这个小女生是从四川边远地区来的，家境不好，但是在文学方面小有天赋。活着还是死去，一个需要一辈子的时间来回答的问题，我那时才20出头，自然是没有能力解答的。一个星期后，这个小女生在自己的宿舍里用一根绳子在双人床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孔子说过：人生有气有魂。气者，神之盛也。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谓鬼；魂气归天，此谓神，合鬼与神而享之，教之至也。对将要死去的人来说，面对死亡，视死如归，当然也有人视死如生；对活着的人来说，事死如生。这也是为什么中国人特别敬重鬼神的原因吧。
死亡曾经是那么神秘而恐怖的一件事，也是那么神圣，但是可怕的疫情使人们对死亡失去了知觉，在死亡面前，人们显得那么无可奈何和无能为了。人们在死亡面前失去了尊严，失去了斗志，也失去了感情，变得麻木不仁了。2019年12月回北京探亲，那时父亲一直在生病，而且失声。记得临走的前一天给父亲按摩脚，他说很舒服，我说下次回来再给您按。不曾想这一次竟是永诀。2021年，疫情中，父亲在医院的病房里离开了我们，连照顾他的弟弟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后来医生说他最后的遗愿是能再见一下他的两个儿子。我远在墨村，都没能和他说再见，遗体告别的时候，只有弟弟一个人在场，这件事也成为了我人生的一大遗憾。上次回北京时本想去给父亲扫墓，结果因为恶劣的天气而未能成行。人生就是如此，好像总是身不由己，来去匆匆。
前年十月，我被诊断出癌症，使我的生命一下子和死亡联系在了一起。好像死神的那把生死剑就悬在了头上。癌细胞是不是扩散了？癌症病人还能活多久？要不要化疗？诊断的过程是最艰难的，最受煎熬的。太太和孩子都很担心，但是彼此心照不宣。所幸手术很成功，休整了几个月又重返工作岗位了。大家都为我高兴。
活着还是死亡，已经不是我们自己能左右的了。直面死亡，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西方人有一个习惯，就是在葬礼上要庆祝（celebrate）这个人的一生，这是一种对死亡的乐观态度。其实，中国人自古以来就重视葬礼，以一种崇高的礼节来安葬死者，也是对死亡的崇敬。《孔子家语》里说：（对父母的祭拜）祭之明日，明发不寐，有怀二人，敬之致之，又从而思之。祭之日，乐与哀半，飨之必乐，已至必哀，孝子之情也“。蔡澜先生在《人间好玩》这本书的自序里写道：人生真的不错，真的好玩啊。他同时还写道：为什么不把死亡这件事变成一种欢乐的事情呢？为什么一定要活着才庆祝嘛，人死了就庆祝呗。我觉得，死亡和活着一样重要，都值得庆祝，视死如生，就找到了归宿。
直面死亡, 视死如生 ------写在抗癌一周年之际
墨村乡士 (2026-03-16 23:18:01) 评论 (0)死是一个人们都忌讳的词，所以汉语里委婉表达死亡意思的词有几十个之多。中国人忌讳说死，以至于与“死”发音接近的“四”这些年来也成了禁忌。既然不能说死，自然就没有这方面的教育了，但是正如毛泽东讲的，人总是要死的，但有的重于泰山，有的轻于鸿毛，这就是文革时我们接受的关于死的教育，除此以外还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之类的口号。
第一次对死亡有点印象大约是在我两、三岁的时候，记得是在汉口的姨妈家，有一天大人们都坐在走道里默默流泪，因为家家（武汉话中外婆的叫法）去世了。那时候只觉得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几年以后，伟大的运动开始了，有一年伟人渡江，很多人去看，我骑在爸爸的脖子上也去看热闹。听说那天江边的栏杆断了，不少人被挤到江里面去了，死了不少人。记得在江边看到不少堆积的尸体。
但是在那个时候，死亡似乎总是离我们那么遥远，但是又时常出现在我的周围。小时候住在武昌昙华林华师的大院里，我们住在十二栋，和湖北中医学院的住院部仅有一墙之隔。半夜常常被惊人的哭声吵醒，那是哭丧的声音，哭者边哭边诉说着死者的一生，那哭声在宁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原来死亡也是一件凄惨的事情。
1976年伟人的离世，让我们感受到了死亡的力量。那时候正在上初中，那天上午学校组织出去看电影，下午三点回学校时说是有重要通知，都得留在学校里。是不是又有最新指示发表了？大家都在猜测，结果是噩耗传来，举国悲痛。那是第一次听到哀乐，第一次戴黑纱。学校当晚组织去武昌的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旧址纪念伟人，第二天全校举行悼念活动。我那天晚上没有去讲习所，而是奉命在家为第二天的悼念活动写一首诗。我写了一首长诗，具体内容记不得了，但开头两句还记得，是这样写的：是怎样的一盏明灯熄灭了，是怎样一颗伟大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看来人总是要死的，没人能够万万岁。人死了，天也塌不下来。
转眼间到了1993年，我出国了，来到了澳洲。有一天，我正在学校上课，大伯从巴村 打电话来说在中国的奶奶去世了，接到电话我一下子懵了，人好像窒息了一样，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这是第一次听到亲人去世的消息，奶奶走了，再也见不到了。真没想到，几年前的匆匆告别竟成了永诀。
大概也是在这一年，我的一个同事也突然离世。他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澳洲小伙子，在学校教数学，走的前一天还开车带我进城，我们象平常一样说明天见，想不到第二天上班时，校长说他自杀了。一个生命就这么脆弱吗？有的人九死一生，有的人却不堪一击。每个人对死亡的态度是不一样的，有的视死如归，有的贪生怕死，其实人都是要面对死亡的，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在巴村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朋友叫托尼，是一个老师，那时候托尼大概六十岁左右，得了癌症，住在医院里，我去看过他一次，他知道自由时日不多了，但是很乐观。有一天下班后赶回巴村，一种不祥的感觉驱使着我从火车站赶到医院去看他，结果被告知他刚刚走了，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在他的病房前站了很久，不知所措。
生离死别，十多年前大伯生前跟我的道别，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那天堂弟打电话来说大伯恐怕不行了，我和太太马上赶到了医院，伯妈、堂弟、堂妹都在，大伯在病床上，人还是清醒的，就是痛疼难忍，医生给用了吗啡。医生给我们看了片子，说救治已经没有什么大用了，不过他没准儿还能坚持几天。伯妈让我们先回家，我们去跟伯父道别，他看着我们，说：再见。那声音那么坚定，听起来那么绝决，再见就是再也不见了，真正再见的时候应该是在天堂了。我们还在回家的路上，堂弟打电话来说大伯走了。
有一个词语叫死得其所，指的是死得值不值，也就是一个人的价值。正如诗人臧克家在纪念鲁迅先生的诗中写到的：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得其时而留芳百世，有的人死不逢时而遗臭万年。一个人的真正价值并不在他自己，而在于他人，在于这个人是否能活在人们的心中。千百年来，名垂青史的的不是那些老寿星，而是那些生的伟大而死的光荣的人。当然，人死的方法也是各种各样的，其中屈原投江对后世的影响最大，一个诗人之死，居然变成了一个民族的节日，被人们庆祝和缅怀。后代文人诀然赴水的也大有人在，王国维、舒舍予便是其中的代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既能养育生命，也能结束生命。上善若水，最高的境界就是水里生又水里去了吧，在水中其实是可以永生的，正如孔夫子所感叹的，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自杀自然不是一个值得提倡的结束生命的方式，但是我们无法控制自己何时和怎样来到这个世界，但是我们可以控制何时和怎样离开这个世界。上大学的时候，曾经和同学谈论文科生和理科生的区别，其中一大区别便是自杀的方法不一样，文科生大多采取比较安静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比如吃安眠药什么的，而理科生则大多采取比较激烈的方式，比如卧轨、跳楼之类的。记得在系里做学生工作时，一个假期的时候，有一个文学专业的小女生因为谈恋爱，感情上出了点问题，吃安眠药自杀未遂，去医院看她时，她问我人为什么要活着。记得这个小女生是从四川边远地区来的，家境不好，但是在文学方面小有天赋。活着还是死去，一个需要一辈子的时间来回答的问题，我那时才20出头，自然是没有能力解答的。一个星期后，这个小女生在自己的宿舍里用一根绳子在双人床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孔子说过：人生有气有魂。气者，神之盛也。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谓鬼；魂气归天，此谓神，合鬼与神而享之，教之至也。对将要死去的人来说，面对死亡，视死如归，当然也有人视死如生；对活着的人来说，事死如生。这也是为什么中国人特别敬重鬼神的原因吧。
死亡曾经是那么神秘而恐怖的一件事，也是那么神圣，但是可怕的疫情使人们对死亡失去了知觉，在死亡面前，人们显得那么无可奈何和无能为了。人们在死亡面前失去了尊严，失去了斗志，也失去了感情，变得麻木不仁了。2019年12月回北京探亲，那时父亲一直在生病，而且失声。记得临走的前一天给父亲按摩脚，他说很舒服，我说下次回来再给您按。不曾想这一次竟是永诀。2021年，疫情中，父亲在医院的病房里离开了我们，连照顾他的弟弟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后来医生说他最后的遗愿是能再见一下他的两个儿子。我远在墨村，都没能和他说再见，遗体告别的时候，只有弟弟一个人在场，这件事也成为了我人生的一大遗憾。上次回北京时本想去给父亲扫墓，结果因为恶劣的天气而未能成行。人生就是如此，好像总是身不由己，来去匆匆。
前年十月，我被诊断出癌症，使我的生命一下子和死亡联系在了一起。好像死神的那把生死剑就悬在了头上。癌细胞是不是扩散了？癌症病人还能活多久？要不要化疗？诊断的过程是最艰难的，最受煎熬的。太太和孩子都很担心，但是彼此心照不宣。所幸手术很成功，休整了几个月又重返工作岗位了。大家都为我高兴。
活着还是死亡，已经不是我们自己能左右的了。直面死亡，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西方人有一个习惯，就是在葬礼上要庆祝（celebrate）这个人的一生，这是一种对死亡的乐观态度。其实，中国人自古以来就重视葬礼，以一种崇高的礼节来安葬死者，也是对死亡的崇敬。《孔子家语》里说：（对父母的祭拜）祭之明日，明发不寐，有怀二人，敬之致之，又从而思之。祭之日，乐与哀半，飨之必乐，已至必哀，孝子之情也“。蔡澜先生在《人间好玩》这本书的自序里写道：人生真的不错，真的好玩啊。他同时还写道：为什么不把死亡这件事变成一种欢乐的事情呢？为什么一定要活着才庆祝嘛，人死了就庆祝呗。我觉得，死亡和活着一样重要，都值得庆祝，视死如生，就找到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