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撤出亚洲场景

国华P (2026-03-16 12:19:44) 评论 (2)

近年来,围绕美国是否能够长期维持其在亚洲的战略存在,学界与政策界的讨论日益激烈。如今,这一问题似乎不再只是理论推演。随着美国深陷与伊朗的军事冲突,为缓解中东战场压力,华盛顿开始从亚洲盟友所在地 - 包括日本和韩国 - 抽调人员、弹药与海空力量远赴中东(下图 Facebook)。这些原本部署在亚太地区、旨在应对中国大陆军事崛起的兵力和装备,如今被重新分配到另一场战争之中。这样的战略调动不仅削弱了美国在西太平洋的即时威慑能力,也在客观上强化了一种越来越普遍的猜测:美国或许正在走向一种更为明显的包括亚太在内的全球战略收缩。

如果这一趋势持续发展,美国在亚洲的安全承诺与军事存在将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过去十余年,美国曾以“重返亚洲”或“再平衡”战略试图巩固其在印太地区的主导地位,但在资源分散、国内政治分裂以及全球多线竞争的压力下,这一宏大战略的可持续性正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学者库珀(Zack Cooper)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如果美国真的开始从亚洲收缩甚至部分撤离,那么亚洲的安全格局、联盟体系以及地区权力结构将会如何演变?本文正是围绕这一问题展开讨论,试图分析美国战略收缩可能带来的地缘政治后果,以及亚洲各国在这一潜在转折中的选择与困境。

2025年12月,川普2.0政府发布了《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系统阐述了至少在川普2.0政府期间的国家安全目标、威胁评估和应对策略。报告中的“颠覆性”转向之一,便是国家安全的目标将“聚焦本土、经营美洲”。同时,中国大陆也‘幸运地’没有被列入为对美国构成军事威胁的国家。一时间,舆论盛传美国将专注西半球的“唐罗主义”(Donroe doctrine)。而川普关于吞并格陵兰岛,51州加拿大的言论,强行抓捕控制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夫妇的行动,和消减对乌克兰的支持,大力缓和与俄罗斯的关系,似乎就是川普2.0政府全球收缩、专注西半球的“唐罗主义”内涵。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前国防部和国家安全委员会官员库珀(Zaker Cooper)撰文,讨论美国撤出亚洲的前景及相应的策略。

现担任智库美国企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的库珀(Zaker Cooper 下图 AEI)认为,美国2011年首次提出的“重返亚洲”战略,实际上已经失败。由于国内分裂和国际事务的干扰,美国陷入了“李普曼鸿沟”( Lippmann Gap),其在亚洲的战略承诺远远超过了其实际实力和行动意愿。库珀因此建议,美国现在必须转向战略收缩政策,以避免威慑力的灾难性失败。

库珀回顾“重返亚洲”的三大基本目标即1. 经济繁荣,2. 政治治理,和3.军事安全。但他指出,1和2两个目标已经崩溃,使得第三个目标面临巨大压力。经济繁荣方面,美国退出TPP后,未能通过新的框架(如IPEF)提供有效的市场准入,因此被视为保护主义国家。这使得中国大陆成为亚洲国家更具吸引力的经济伙伴。政治治理方面,推广民主的努力疏远了非民主伙伴,而美国近期转向“交易型”政治以及绕过国际准则的做法损害了美国的道德权威。现在军事安全是硕果尚存的美国“重返亚洲”的基本目标。但即便军事安全依然存在,它也已“千疮百孔”。美国资源因欧洲和中东的冲突而捉襟见肘,国防开支也未能跟上大陆海军的大规模扩张。

鉴于印太地区的全面区域战略已不再现实,库珀(Zaker Cooper)为美国政府探讨了三种潜在的地理“备选”方案:1.全面转向(原方案):覆盖整个南亚、东南亚和东北亚。由于该方案实质上已经失败,如今被认为“实际上不可能”。2.第一岛链(方案):重点关注日本、台湾、菲律宾、韩国和澳大利亚。这需要盟国投入巨额资金,并存在将印度和东南亚拱手让给中国大陆的风险。3.第二岛链(极端方案):撤退至关岛、帕劳和马里亚纳群岛。这很可能迫使日本/韩国发展核武器,并将太平洋拱手让给中国大陆。

库珀指出美国亚洲战略面临艰难的抉择。他建议美国必须停止假装无所不能,转而专注于以第一岛链为中心的务实“B计划”。该方案需要盟国核一体化,意味着美国得考虑与日本或韩国达成核共享协议,以维持威慑力。他强调华盛顿需要更明确地表明其究竟为何而战,消除模糊承诺来避免给北京传递错误信号。库珀还建议美国应有计划的撤出亚洲,从“区域性”救世主转变为“选择性”防御者。以下为文章主要内容。

未兑现承诺的负面影响

奥巴马政府提出“再平衡”战略时(下图 Linkedin),概述了其三大支柱:安全、繁荣和良好治理。其核心逻辑是,促进这三大支柱的发展将增强美国在亚洲的伙伴国实力,使其更有能力捍卫自身主权,从而防止中国大陆颠覆地区秩序。然而,在实践中,只有安全支柱获得了美国的持续关注和资源投入。华盛顿深化了与澳大利亚、日本、菲律宾和韩国的联盟,并承诺将60%的美国海军资产转移到印太地区。但它从未兑现其在经济合作和良好治理方面的愿景。

起初,美国制定了一项区域经济合作计划,即奥巴马政府力推跨的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 涵盖华盛顿重要地区伙伴的12国贸易协定。用奥巴马的话来说,其目标是建立一个各国都遵守、规则清晰的“开放的国际经济体系”。但事实证明,美国不愿遵守自己参与制定的规则。在奥巴马任期结束前,参议院拒绝批准TPP,随后的川普1.0政府于2017年彻底退出该协议,并开始对中国大陆商品加征关税。之后的拜登政府萧规曹随,保留了川普的大部分关税,并且对加入TPP的后续协议毫无兴趣。2022年提出的替代方案印太经济繁荣框架,并未扩大进入美国市场的渠道,令外国伙伴感到失望。正如新加坡驻美国大使在2023年所感叹的那样,“我们没有从拜登政府那里得到我们想要的那种贸易议程”。

在川普2.0任期内,强制性和保护主义的经济政策,加上发展援助和人道主义援助项目的取消,使情况雪上加霜。对于希望为本国人民带来经济增长的亚洲领导人而言,一个更加奉行保护主义的美国作为合作伙伴的吸引力大打折扣。相比之下,中国大陆则显得更具吸引力。亚洲官员常说他们“不想在华盛顿和北京之间做出选择”。但地区领导人担心,在经济关系方面,选择正变得不可避免,而且许多人可能会倾向于选择中国。

“再平衡”战略的治理支柱已经彻底崩塌。民主、反腐败和人权是该战略最初提出时的重要组成部分。奥巴马和拜登政府都将促进民主和人权作为其政策的核心,视之为道德和战略上的必然选择。这在亚洲大部分地区引起了怀疑,因为亚洲只有不到一半的人口生活在自由社会中。拜登政府在2021年召开民主峰会时,将孟加拉国、不丹、文莱、柬埔寨、老挝、缅甸、新加坡、斯里兰卡、泰国和越南排除在外。这一疏忽令许多南亚和东南亚国家政府陷入被动,他们担心美国正在破坏其国内政治体系。

川普2.0任期政府在人权和民主问题上一直保持沉默,这让一些独裁者感到欣慰。然而,许多地区领导人感到不安的是,美国如今正在摒弃其曾经作为良好治理倡议的一部分而推行的许多规则、规范和制度。华盛顿正在对其盟友和伙伴施加经济胁迫。它对伊朗和委内瑞拉发动了军事打击,许多亚洲小国担心这会被视为一个危险的先例,中国大陆或其他大国可能会以此为借口攻击较弱的邻国。最后,川普在2025年就职后不久暂停执行《反海外腐败法》,导致美国的反腐败努力陷入停滞。如今,各国都在支持涉及川普家族的大型商业项目,希望以此博取美国政府的好感。

不出所料,华盛顿在亚洲大部分地区的声誉受到了打击。根据皮尤研究中心在川普2.0任期开始后的几个月内进行的一项2025年调查,澳大利亚、印尼、日本和韩国民众对美国的好感度较上年同期下降了9至16个百分点。如果美国继续奉行武力和胁迫 - 无视那些曾经束缚美国手脚却为其赢得影响力的规则、规范和制度 - 其好感度将进一步下降,其他国家也将更加不愿随华盛顿的指挥棒起舞。

再平衡策略

随着经济和治理议程的崩坏,再平衡的全部重心都落在了安全支柱上。然而,即便在安全领域,华盛顿也未能兑现其最初的所有承诺 - 世界其他地区的危机已在在分散美国的注意力(下图 Facebook)。华盛顿从未放弃中东,而拜登政府面选择支持欧洲的乌克兰也完全正确。川普政府有充分的理由优先关注西半球的美洲。可这样一来,美国领导人还有足够的时间持续关注南亚、东南亚和太平洋岛屿吗?结果,只有澳大利亚、日本、菲律宾、韩国和台湾获得了美国的持续关注和资源投入。

关键是美国注意力分散的问题正愈演愈烈。去年,美国顶尖的军事力量 - 航母打击群以及防空和导弹防御部队 -  调离亚洲去协助其他任务。军费不足是另一个让美军捉襟见肘的问题。近年来,美国整体国防开支的增长几乎未能跟上通货膨胀的步伐。即便川普政府成功迫使盟友和伙伴增加国防开支,它们的贡献也无法抵消中国大陆的巨额支出。这使得华盛顿缺乏实施区域性战略的手段。意识到这一限制,美国决策者收紧了政策重心,将美国的外交和国防战略集中于台湾海峡,而忽视了该地区的其他部分。这种转变在川普政府时期最为明显,但实际上已经持续了近十年,其影响在南亚地区尤为显著。

二十年来,美国官员一直致力于深化与印度的关系。但川普2.0任期却让大部分美印关系进展归零。美国干预2025年5月印巴冲突,使人们认为川普更重视伊斯兰堡而非新德里,而由此产生的后果也粉碎了人们对印度可能与美国更加紧密合作的希望。四方安全对话(Quad)是澳大利亚、印度、日本和美国之间的安全伙伴关系,在川普的第一任期内曾得到强有力支持的澳印日美四方安全对话(Quad),如今似乎已濒临消亡:原定于2025年举行的峰会最终未能成行,原因是印度总理莫迪对川普明显不满,而川普本人也对该组织漠不关心。

东南亚和太平洋岛屿的情况也乏善可陈。川普在1.0任期内令人称道地改善了与菲律宾、越南和许多太平洋岛国的关系。如今,美国与菲律宾的条约联盟依然稳固,双边会晤频繁,防务合作也在不断深化。然而,包括印尼、马来西亚、泰国和新加坡在内的其他东南亚国家正在重新评估其对美政策。新加坡总理感叹,美国采取保护主义政策并对盟友加征关税,实际上是在“否定它自己一手建立的体系”。许多太平洋岛国也持有类似观点,华盛顿对包括发展、公共卫生和气候变化在内的重要议题的轻视,促使这些国家与北京加强合作。

美国似乎唯一真正重视的次区域是东北亚,即华盛顿最关注的竞争对手中国大陆所在地。在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中,中国大陆被提及的次数超过了任何其他美国对手,台湾被提及的次数也超过了任何其他美国盟友或伙伴。关于遏制亚洲军事威胁的章节几乎完全聚焦于防止入侵台湾;朝鲜只字未提。实际上,美国已将其在亚洲的安全利益范围缩小至两岸安全。即便如此,美国对大陆和台湾的政策仍然混乱不堪。川普坚称,中共大陆领导人习近平不会在他任内吞并台湾,而他的政府也一直敦促地区盟友允许美军使用其领土,并在台海爆发冲突时派遣自身军队。但川普本人并未公开表明在两岸冲突中他会采取什么行动,而是在1月份表示,如何处理台湾问题“取决于习近平”。他甚至将美中关系称为“G2”,暗示他对某种大国联盟感兴趣。

“亚洲再平衡”战略的基本逻辑是,帮助亚洲各国建立强大的经济、高效的政府和强大的军队符合美国的利益,因为这将使中国大陆更难通过胁迫或武力颠覆地区秩序。如此一来,亚洲各国便可自由做出最有利于自身的选择,而华盛顿认为这意味着继续与美国合作。然而,随着这三大支柱的瓦解,美国决策者试图对中国大陆地区影响力施加的限制正在瓦解。

* 本文作者扎克·库珀(Zaker Cooper)为美国企业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的高级研究员,及普林斯顿大学讲师。他曾于2005年至2008年在美国国防部和国家安全委员会任职。库珀著有《命运的浪潮:大国的兴衰》(Tides of Fortune: The Rise and Decline of Great Militaries)一书。

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Cooper, Z. (2026). Asia after America. Foreign Affairs. 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united-states/asia-after-america-coop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