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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归来,当年那个喜欢但丁的兄弟

天凉好秋 (2026-06-06 11:30:16) 评论 (4)
从意大利旅行归来已经两个星期了,心中一直翻涌着一件事想把它写出来。不是那些令人难忘的古代建筑、绘画和雕塑,而是一段发生在高铁上的微信对话。

发这篇文很犹豫,正如我现在很少发微信朋友圈一样,因为不小心的一句话就很可能冒犯到一些人。但我还是想记录下来,作为自己对当下这段时间的思考,还有对远方朋友的思念,以及对曾经友谊的珍惜。

那天坐高速列车离开佛罗伦萨,窗外是托斯卡纳缓缓后退的田野,阳光落在车窗上,像一层不断流动的薄金。列车平稳地穿过一个又一个小镇,古老的屋顶、石墙和橄榄树林一幕幕掠过,安静得让人几乎忘记时间。

车上人很少,我坐在车窗旁,一边看风景,一边低头在手机上写我的旅行日记。LG坐在过道另一边的车窗旁,一边看风景,一边在微信上和他最近刚刚重新联系上的、多年未见的高中最亲近的老朋友泽聊天。

我并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但LG会时不时抬头跟我分享一些聊天内容,因为他的这位铁哥们我也很熟,可以说也是我的朋友。曾经,他们每天几乎形影不离,一起骑自行车上学,一起打球,一起讨论文学和未来。后来人生各自展开,这位同学留在国内,而我们随着出国的浪潮远赴海外。几十年过去,渐渐失去了联系,但每次提起对方,心里依然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

那天LG和老朋友泽的聊天起初是愉悦的,问近况,问家庭,问孩子。

泽如今是一家拥有一百多名员工的企业主。他说公司发展得不错,团队越来越稳定,自己现在慢慢准备退居二线,由儿子来接班。他儿子也很争气,从国有大企业辞职回来接手老爸公司的管理工作,一切看起来都蒸蒸日上。LG让我看他发来的照片,现代化的厂房,宽敞的办公室,还有他最近买的大房车。我们由衷地替他高兴。

到了这个年纪,看到老朋友生活安稳,本身就是一种踏实的幸福感。所以,一向非常谨慎在微信上发照片的我,也同意LG把我们这两天在意大利拍的照片发了几张过去。

罗马的街道、托斯卡纳的乡村、跨越千年的建筑遗迹,还有那些历经岁月依然熠熠生辉的艺术作品。

谁知泽突然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用那些微信里常见的表达跟LG辩论:世界格局正在重塑,许多老牌帝国主义国家正在衰落,中国在很多领域已展现出明显的领先势头;他们公司的技术水平在国内合作体系中处于非常靠前的位置,与许多国际顶尖公司有合作。这些公司选择了他们,因为知道别的国家做不到。他本人非常地爱国,每年都会真金白银地为国家做出很多捐助,等等。

这回轮到LG沉默了,但还是用这些年看到的一些东西真诚地回了几句。

泽说他要回去召开中层会议,把今天的对话和管理团队讨论之后再回来“反击”。

LG想结束关于政治的对话,给他发去了一张我们在佛罗伦萨圣十字教堂里看到的但丁的塑像,说这是你当年崇拜的诗人;又发了一张比萨斜塔,伽利略曾经在上面做自由落体实验 - 都是我们那时候知道的地方。

可泽却坚持要我们回国看一看,还提醒我们至少不要加入攻击祖国的势力。最后感叹了一句:“这可怎么办啊,你说我没见识,我说你没见识。”

LG跟他解释,见识和见解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见解是我们对事情有不同的观点,不存在绝对对错;见识是我们经历和见到的事情,有多少之分。我相信你经营公司这么多年,应该比我见识多。

可是,对方却不辞而别,关闭了对话,没有了下文。

我看LG沉默,把他的手机要过来仔细读了他们的聊天记录,心里也生了很多感慨。

回到家后,也一直没有再听到泽的消息。

有时候做饭、洗碗的时候,脑子里会突然又想起这段对话,会翻腾出很多东西。

想起那天在梵蒂冈博物馆,随着人流缓缓穿过长长的展厅,停在拉斐尔的《雅典学院》前。画中的哲人们站在同一个空间里,有人辩论,有人沉思,有人倾听。不同的思想彼此碰撞,却又共同构成一个丰富而完整的世界。旁边的导游跟我们讲,想想在梵蒂冈这样一个天主教中心,却允许把古希腊的哲人们放在如此显眼的位置,这正是文艺复兴所带来的开放与活力。

这幅画让我驻足良久。我们人类的世界,很多时候还没有思考,就把答案摆在那里,而人类文明最珍贵的能力是观察、思考和讨论。

人到中年,本就不该期待所有人拥有相同的看法。

但让我沉思的是,这位微信对话的朋友,并不是一个每天两点一线低头干活的普通人,而是一位经营企业多年的老板,一个每天都需要面对市场、竞争和变化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困惑。因为我原本以为,越是经历现实复杂性的人,越会理解世界的复杂性。

这些年中国的发展有目共睹。高铁、城市建设、科技进步、生活水平的提高,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变化。作为中国人,我也为此感到高兴。我出生在那里,我的家人还在那里,我如何能不为故乡的发展而欣慰。

但刚刚有了一些进步,就开始坚信自己是最好的,别人也都不如自己,作为朋友,我实在不忍沉默。

在他的叙述里,复杂的全球竞争似乎变得非常简单,许多长期在国际市场中建立起竞争力和影响力的企业,也被他轻易地归为“已经在比较中处于明显的弱势位置”。

让我不安的并不是他的自信本身,而是一种被过度简化后的确定感,仿佛世界只剩下一种解释。

而旅行恰恰不断提醒着我,世界从来不是这样:罗马的废墟让我看到再辉煌的文明也并非永恒;文艺复兴告诉我,人类最伟大的创造力往往来自交流、吸收与开放。而《雅典学院》之所以动人,也正是因为它展现的不是统一答案,而是不同思想之间的对话。

那时候泽确实很喜欢但丁。还记得当时他谈起但丁和《神曲》,谈起理想与人生时,眼睛闪闪发亮的样子。

而这次对话里,最让我失落的,并不是观点本身,而是我仿佛再也看不到他当年那种对复杂世界的兴趣了。

也许这只是岁月带来的变化。也许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本来就会形成不同的世界观。但我始终相信,一个成熟的个人,或者一个成熟的社会,不只是相信自己是对的,更重要的是保留一种开放的心态,去看、去听、去思考、去讨论。

朋友之间的距离,也许并不来自地理位置,而是来自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

比如出国的原因,为什么非要和爱不爱国联系在一起?难道不能因为好奇、因为渴望自由、因为去寻找爱,或其他个人的原因?

车窗外的托斯卡纳乡村风光(Tuscany)



伟大的诗人但丁 (Dante Alighieri)



比萨斜塔(Leaning Tower of Pisa)



拉斐尔的《雅典学院》(The School of Athe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