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回国记:清明

cxyz (2026-06-06 10:26:22) 评论 (6)


2026 回国记:清明

(一)

我还在洛阳时,弟弟发来信息,问我哪一天回保定, 我说明天, 今天坐火车去太原,住一晚,明天傍晚的火车回保定。弟弟说后天清明我回乡下烧纸,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说好。弟弟说我们得早点出发,六点多吧, 让小梁给爸妈做早饭。

清明一大早我就醒了,挨到六点钟,起来洗簌,然后听到弟弟开门进来了,看到我问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就出发。 保姆小梁和爸妈也起来了,看着我们出了门。

弟弟家换了一台白色的别克SUV, 很宽敞。上了高速,出了城,窗外的风景开始熟悉起来。说熟悉也许不够确切,那是隔了三十几年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恍惚了,但是华北平原的景象,又有哪个北方人不知晓,朴实无华的白杨树,平整如毯的小麦田,就是隔得再远的记忆,也是出不了错的。高速路路况很好,柏油路干净整洁,虽是清明长假,路上车并不多。 弟弟说这是条新公路,有了这条路回老家近多了,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原来七绕八绕得走上半天。

我问了问弟弟的工作情况,弟弟大学毕业跟着一个有背景的大学同学一起干,这几年建筑行业不景气,公司也不景气,弟弟跟同学产生摩擦,自己出来另找了一份工作,在北京。去年听母亲说弟弟在新公司待得不顺心,不受重视,不愿意干,一直说是不是退休算了。 弟弟好像不想多谈,只是说还好,没有提退休的事。

然后聊了几句我侄女他女儿妞妞,妞妞在多伦多大学读完了本科,现在麦克马斯特大学读研,再有一年就毕业了,这几年工作市场不好,工作不好找,移民也越来越不容易,所以有点担心。弟弟说能不能让姐夫帮着看看找找实习,我说我们可以帮着看着点,但是不要抱太大希望,加拿大跟中国不太一样,基本上都得靠自己。一是行业不同,我们看到的工作机会资源还不如她们学校提供的丰富,还有就是这边没有太多的关系说, 根基深厚位高权重的坐地户也许有关系网,我们第一代移民根基浅, 基本上插不上手,环境工程方面我曾经帮着朋友给老板递过几次简历,一次也没成 — 不是自己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找人递简历也一样是看资历和面试效果。顿了一下,我又说,要多发简历,早点动手,Emmy和Allen都是自己找实习的,简历上百份地发,我提醒过妞妞几次要早点动手发简历,也不敢总是催她。 弟弟说是,他们自己压力也大。

我俩都不是多话之人,我在外这么多年,其实关系已经有点生疏,再加上有几年弟媳对我们两姐妹离家远照顾不上父母颇有微词,我和妹妹都觉得弟弟被吹过枕头风,从那以后交流就更少了。

我跟弟弟很快便没有话了,一路零零星星的交谈,稀疏地就像是沙漠里的绿洲,明亮如昼的城市夜空里的星星。

(二)

好在时间不长,羊平镇就到了,弟弟说要在镇上买些上坟的祭品。

羊平镇我还算熟悉,小时候经常来这里赶集,除了集市,羊平最著名的就是它背靠着的那座山了,好像不记得有名字,但是这座无名的山出产汉白玉,羊平的人靠山吃山,采石卖石材做雕刻,所以镇子跟周围的村子比要富裕很多。我上大学离家的时候那座山已经被挖去了半个山头。

羊平有一所初中,父亲定州师范毕业后分配到曲阳县城一中教书,后来为了离家近些,调到了羊平中学,我虽然没有在羊平上过初中,但是有时候会跟着父亲到学校里玩儿,也会来赶集。写到这里,突然想起镇子上还有父亲这边的亲戚,父亲的两个堂弟,我们叫作堂叔的。 我记事的时候两个堂叔父母已逝,各自成家,逢年过节还有赶集的时候, 我们跟着父亲偶尔会到他们家里串亲戚。 母亲不喜欢父亲的这两个堂弟,说他们不务正业,所以走动不勤,以至于在我努力地回想羊平镇的点点滴滴之时,一直到要收尾的时候,才想起来还有这两家亲戚。

记忆中的羊平镇只有一条主街,是一条柏油马路,可以一直向南通到新乐县的承安铺。 现在的羊平很成规模了,有了当年县城的模样,柏油马路纵横交错,路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弟弟把车停到一个超市门口,进去买东西。超市面积不小,新鲜蔬果,小食品小商品,最惹眼的是那些单个包装的小食品,玲琅满目,色彩斑斓,一样一样排开了摆在货架上的商品盒里。弟弟拿了个塑料袋一样一样去挑选,告诉我选好了按重量付费,我看弟弟选了小蛋糕,夹心饼干,糖果,问他,这些上完坟要带给舅舅他们吗,弟弟说不往回带,就留在坟上了,让我去选些水果,拿到电子称那边去称重计价。弟弟最后又要了几箱特仑苏盒装奶,说是给舅舅的,然后让店员帮忙把东西拿到车跟前。

我问不买烧纸吗,弟弟说已经在保定提前买好了。

把超市买来的东西装进后备箱, 锁好车,站在街边, 弟弟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儿,不声不响地带着我来到街角的一家餐馆。 餐馆大门紧闭, 弟弟说这家比街边小摊干净点吧, 不过还没开门, 然后又带着我穿过马路, 到了街对面的露天早点摊位, 说能吃得下吗,随便吃点吧,我看了看, 油条豆浆老豆腐, 炸油条的大锅呼呼呼冒着烟气, 老板在锅边忙乎着。我说好, 告诉弟弟我要糖饼和老豆腐,找了个小桌子坐了下来,桌面上还有前面顾客留下来的残羹冷炙, 老板娘过来帮收拾走了, 用抹布把桌面抹了一遍。

一会儿弟弟回来了,把装着油条糖饼的盘子放在桌上,又去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老豆腐过来 - 我注意到装油条豆腐脑的碗里没有套一次性塑料袋, 松了口气。弟弟坐好, 从桌上的筷子桶里取出两双木筷子, 递给我一双, 又顺手从旁边的桌上拿过来一个装了腌香菜段儿的玻璃瓶,告诉我加点香菜到老豆腐里调调味儿。我看着敞开的瓶口里没有公用筷子,很显然每个顾客都在把自己的筷子伸到瓶子里去夹香菜, 弟弟夹了一筷子放在自己的碗里, 我犹豫了几秒, 也伸出自己还没用过的筷子将将夹了一点, 放进自己的豆腐碗里。

老豆腐就是点过卤水的豆浆, 是城里人细腻白嫩的豆腐脑的农家版。 我小时候住在村子里, 邻居家做豆腐, 逢年过节村里人会带着泡好的黄豆到他家里磨豆浆做豆腐, 豆浆煮好点进卤水凝结成絮再成块, 就是老豆腐了, 讲究的人家会在老豆腐进磨具压制之前舀一些出来尝鲜, 那种浓郁的,质朴憨厚的香气是我遥远的童年记忆里的一点星光。

我尝了一口老豆腐, 不老不嫩刚刚好, 还是我记忆里温存美好的味道。 油饼也好, 淡淡的甜味和着浓郁的油香, 让人食指大动。 我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四周,一口大铁锅炸油条,另外一口大铁锅里温着老豆腐,老豆腐锅旁边坐着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在一个大盆子里洗着碗筷。我突然意识到她洗的就是我们正在用的碗筷, 嘴里的咀嚼突然就像被什么绊住了,食物变得难以下咽。

眼不见为净,可惜还是被我看到了。一时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难道在乡下这个地方你还指望碗筷消毒吗,又想到那些往碗上套一次性塑料袋的小摊贩,虽然我也不喜欢,但是也许还是他们更科学更卫生一些?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一口老豆腐,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进还是该退。

我吃不下,一点胃口都没有,邻桌的中年女子放下碗筷,跟对面的男人抱怨道。 男人一声不吭,眼也没抬一下,专心致志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 女子说的是普通话,自顾自地对着男人说着,言语中流露出些许讨好的味道。弟弟看她停下来,问,也是回来烧纸的吗。女子说是的。弟弟又问哪个村的? 女子说西邸村。跟我们一个村?我抬起眼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没有一丝熟悉的痕迹。女子五十来岁,微卷的烫发,装扮柔和自然,说话举止是典型的城里人风范。

弟弟又问,是哪家的,我们也是西邸村的,然后报了父亲母亲的名字。 母亲在村子里教小学,父亲在镇上教中学,在老家上过学的一般会知道。 女子一头雾水,显然这两个老师的名字并没有在她的脑海里激起一丝浪花,说她很小就出门了,去了邯郸,然后就在邯郸落户了。我瞥了一眼低头默默吃饭的男人,这个应该就是女子跟着落了户的邯郸人了。女子又说她的父母都不在了,叔叔叫小蛮,也刚刚去世了。 弟弟说父亲和小蛮是中学同学,一辈子的朋友,一直到老了,离了家还有联系。

女子说现在退休了,才会经常回来走走,然后问我,你也退了吧。我惭愧地笑笑,说,我还没有,还得再干十来年。女子有点惊讶,你五十几不退吗。我说我在加拿大,六十五岁才退休。 女子仔细看了我两眼,说,哦,你这是出息了。 我暗叫惭愧,说,哪有什么出息不出息的, 我们都是一样的,少小离家,我不过是走得稍微远一点罢了。

弟弟已经吃好了,我吃完碗里的最后一口老豆腐,跟女子告了别。 弟弟带着我穿过大街又来到刚才关门的饭馆,饭馆开门了,店里有卖熟食的, 弟弟买了猪头肉,又买了几大袋子烧饼,说是给舅舅和带回保定。 曲阳老家的无油挂炉烤制烧饼是有名的,但是我们买到的是巨大的电饼铛里用油煎出来的。刚出锅的烧饼麦香油香混合起来非常诱人,让我忍不住撕了一个角下来尝了尝鲜。

弟弟开上车,先去我们村子给爷爷奶奶烧纸,再去舅舅村子给姥姥姥爷烧纸。快出羊平镇的时候看到路边卖豆腐丝的机动三轮,停下车去买了豆腐丝,卖豆腐丝的老头跟弟弟打招呼,说回来烧纸了,然后给弟弟称了三大把豆腐丝,一把得有两斤,用塑料袋分装起来。弟弟说卖豆腐丝的老头是我们村子里的,建信他叔,总是在这个位置卖豆腐丝,弟弟每次回来都来买他的,舅舅他们一人一把,再带一把回保定。旁边还有一个卖豆腐丝的摊位,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斜歪在自己的三轮车上,看戏一样看着眼前的几个人, 卖货的客气,买货的也客气,客客气气地唠着家常便成了交。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