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ssing”:一个普通单词背后的美国“种族”伤痕

远远的雾 (2026-05-21 05:25:42) 评论 (0)

生活在中国的人,大概很难真正理解“passing”这个词背后所承载的沉重含义。因为在中国,大多数人放眼望去,长相虽然各有不同,但基本都属于同一种族。有人眼睛大一些,有人鼻梁高一些,有人脸盘圆一些,北方人粗粝一些,南方人细嫩一些,但整体来说,肤色并不会有太大变化。大家基本上都是黄皮肤。

到了美国之后,我发现人的肤色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尤其是黑人与白人的长期共存,使得“肤色”本身,变成了一种极为敏感的社会符号。你会发现,有些黑人肤色非常深,而有些黑人却很浅,甚至已经接近白人。见到这样的人,我们大概会下意识地猜测:这个人大概有一半白人血统,或者四分之一、八分之一,总之不像“纯黑人”。而在美国历史上,一个人肤色的黑白差异,并不仅仅是外貌不同,而是会直接决定一个人的人生道路。

最近看到《纽约时报》上一篇文章,讲的是美国一个名叫DeGrange的家族故事。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初的新奥尔良。两个兄弟来自同一个家庭,但他们肤色大不同,主要因为家族本身就有黑人与白人的混血背景,并不是两个黑人父母突然生出了一个“白孩子”。

这两个兄弟,一个肤色较白,外表几乎可以被当成白人;另一个则更像黑人。后来,肤色较白的哥哥离开南方,到北方城市生活,逐渐“passing”为白人,从此进入白人的社会。他找工作、结婚、生孩子,完全以白人的身份活着,甚至后代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家族原来有黑人血统。而另一个弟弟,因为肤色更深,被社会认定为黑人,于是只能继续生活在黑人社会之中。

兄弟两人,从此分道扬镳,进入了有着天壤之别的两个世界。一个进入白人的美国,一个留在黑人的美国。而在那个种族隔离的年代,这几乎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人生命运。白人可以住更好的社区,上更好的学校,拥有更多工作机会;黑人则长期生活在种族隔离(segregation)制度之下,甚至连和白人结婚都可能违法。美国很多州直到1967年,还存在禁止黑人与白人通婚的法律。也就是说,肤色不仅决定别人怎么看你,还决定法律如何对待你。

而这篇文章里最让我好奇的,是那个关键词:“passing”。

我学了很多年英语,在美国生活了很多年,也读过不少英文小说,但从来没有真正注意过这个词。对我来说,passing不过是一个普通词汇,表示“经过”“流逝”。比如:Time is passing. The train is passing by。非常普通。

可没想到,在美国种族历史里,passing却有着非常沉重的含义。所谓passing,简单来说,就是“被当成白人而活着”。一个原本有黑人血统的人,因为肤色较浅,于是可以隐瞒自己的黑人身份,让整个社会都认为自己是白人。于是,他“通过”(passed)了种族界线,进入了白人的世界。

我们不妨看几个用法例子:

“She spent most of her life passing as white.”(意思是:“她大半生都以白人的身份生活。”)这里的pass as white,其实就是“伪装成白人”或者“以白人的身份融入社会”。

“He could pass for Italian.”(意思是:“他看起来像意大利人。”)也就是说,他可能有黑人血统,但皮肤白,若说他是意大利人,别人不会怀疑他。

“The family had been passing for generations.”(意思是:“这个家族已经好几代都在以白人身份生活了。”)也就是说,整个家族几代人都在隐瞒自己的黑人血统,隐瞒得很成功。

“She was afraid her darker-skinned child would expose their passing.”(意思是:“她害怕自己肤色较深的孩子,会暴露整个家族‘不是白人’的秘密。”)

通过这些例子,我们会发现,这个词本身其实带着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因为它说明,在过去的美国社会,一个有色人必须“伪装成另一个种族”,才能获得正常生活的机会。而要成功完成这个伪装(passing),靠的是肤色。

但可悲的是,一个人的passing,往往意味着切断自己的过去。很多人一旦决定passing,就再也不联系自己的黑人亲属,不回老家,不告诉孩子自己的家族历史。有些人甚至几十年都活在恐惧之中,就害怕哪一天秘密曝光。因为一旦被发现“原来你是黑人”,工作、婚姻、社会地位,都可能瞬间崩塌。

而且,passing还暗含一个危险的雷,那就是不可控的基因。一个外表已经完全像白人的人,极有可能“隔代”还会生出肤色较深的孩子。于是很多家庭长期活在一种巨大的焦虑里:害怕下一代会突然“暴露”家族秘密。

我忽然也想到了 Michael Jackson。他原本是黑人,但后来肤色却越来越白。关于原因,社会上一直有很多争论。有人说这是皮肤疾病(vitiligo,白癜风)造成的,也有人认为他在心理上一直渴望摆脱黑人身份,肤色是整容所致。无论真相到底是什么,他的故事之所以长期引发讨论,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在美国社会里,“白”与“黑”从来不只是颜色,而是某种深层的社会身份和象征。

另外,Michael Jackson后来不断变白的形象,也会让很多人联想到一种现代版的passing。虽然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隐瞒身份的黑人,但他的外貌的改变,显然触碰到了美国社会对种族、身份和“接近白人”的复杂心理。

这种心理,对美国华人来说其实也并非完全陌生。我的大女儿是两岁半随我们到美国的。我记得,她刚上小学时,有一天突然说了一句话,让我一直记忆犹新:“我想要一个黄头发的妈妈。”

那时候我们住在康奈尔大学附近,小学里的学生主要还是白人。她作为一个亚洲孩子,显然感觉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儿童的世界其实非常敏感,他们希望自己能和周围人一样,不希望成为“另类”。现在回头想想,那其实也是一种非常朦胧的passing愿望。她并不是讨厌自己的妈妈,而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更像周围的人,更容易融入那个环境。

在一些“中美”家庭里,也许孩子从小就会更直接地感受到这种差异。如果长得更像美国白人父亲一些,拥有浅色头发、浅色皮肤,那么他们在美国主流社会里,往往会比典型亚洲面孔的孩子更容易被接受。这种事情,也许不会有人公开说出来,但它在现实中确实存在。

我前不久曾写过一篇文章,谈到美国大学录取的问题。很多研究都发现,一个典型的亚洲名字,在申请名校时,往往面临比白人学生更激烈的竞争。而一些中美家庭的孩子,如果名字更“白人化”,外貌也更接近白人,有时候反而会更容易被主流社会接受。

这些现象,其实都说明了一件事:肤色和种族,在美国从来不只是外表问题,而是一种深层的社会结构。

当然,今天的美国已经和过去很不一样了。随着中国的崛起和强大,华人在美国社会中的地位也明显提高了。他们在教育、科技、商业等领域越来越成功,美国社会对华人的看法,也比几十年前更尊重一些。现在很多亚洲孩子,大概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强烈希望自己拥有“白人的外表”了。大女儿上中学时,不希望我们在学校里跟她说中文。而到小女儿上中学时,学习中文已经成为时髦的事情,她会说中文也成了一种骄傲。所以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这些也都与中国在世界上的崛起和强大有关,

但passing心理,我相信在美国社会并没有完全消失。对于黑人来说,这种压力恐怕更复杂、更沉重。一个肤色更浅的黑人,在现实生活中,确实可能获得更多机会;而一些混血黑人,也许从小就会意识到,如果自己“更像白人”,很多事情会更容易。

所以,“passing”这个词之所以有分量,并不只是因为它描写了某些人的秘密人生,而是因为它揭露了美国历史中一个非常残酷的现实:有些人必须隐藏真正的自己,靠肤色保佑,才能得到平等。

这大概也是美国这个国家最复杂、最矛盾的地方。表面上,它一直强调自由和平等;但另一方面,它又曾经让无数人不得不用一生去“passing”,去扮演另一个自己。

2026.5.21 于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