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文化中,“食物”是一道被严格筛选过的名单。什么可以吃,什么不能吃,界限分明,带有神圣性。但在中国的饮食传统中,这个问题换了个问法:不是“这能不能吃”,而是“这能不能被做成可以吃”。这看似只是措辞变化,实则是思维方式的根本不同。一个是筛选,一个是转化。
民间有个调侃式的“分类法”,说得很妙,好吃的叫食材,不好吃的叫药材,实在不能吃的,叫建材。勤劳勇敢的中国人民,从不轻易放弃任何一种“可能性”。除了纷繁的植物,凡是背朝天的动物,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都可当作“食材”:天上的麻雀老鹰,水里的鱼虾蟹螺,地上的鸡鸭猪牛,田里的蛙鼠昆虫。
当然,这种“广谱化”并不是全国统一的,而是高度地域化的。南方和北方、沿海和内陆,差异极大。有些地方觉得再普通不过的东西,换个地方就会被视为“不可思议”。于是就产生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饮食文化内部,也在互相“震惊”。
如果你把不同地区的人放在一张桌子上,很可能会听到这样的对话:“这个你们也吃?”“这不是很正常吗?”“这在我们那儿没人吃。”“那是你们不会做。”这类对话,几乎可以无限循环。比如:青蛙在很多地方被视为美味,某些地方将狗肉当作“补品”。

在食材不断扩展的过程中,“药材”这个概念扮演了一个非常微妙的角色。它既是解释,也是转化。当某种东西的“美味性”不足以支撑它成为食物时,就可以通过“功效”来获得合法性。于是:不好吃,不代表没有价值;只要“对身体好”,就有存在的理由。这种逻辑,使得很多原本难以接受的食材,获得了一种“合理化”的路径。
把时间拉回到资源匮乏的年代,这种“什么都试一试”的倾向,是一种生存智慧。当食物短缺时,扩大食材范围,本身就是一种应对策略,能找到更多蛋白质来源,能减少饥荒风险,能提高生存概率,在这种背景下,“能吃”本身就是价值。当物质条件已经发生变化时,一些原本出于生存需要的做法,仍然被延续下来。这时,它们开始显得不合时宜,带来争议。
今天,一个重要的变化正在发生。人们开始重新审视一个过去不会被质疑的问题:不是能不能吃,而是应不应该吃。这看似只是措辞变化,实际上是价值体系的转移。过去的逻辑是:“只要能做熟,就可以上桌。”现在的逻辑是:“即使能吃,也要考虑代价。”这些代价,包括对生态环境的影响,对动物的伦理问题,对公共健康的风险,对社会观念的冲击。“食材”的定义,正在被重新收紧。
从“什么都能吃”,到“有选择地吃”,这不是退步,而是一种成熟。饮食文化,不是无限扩张的,而是有界限、有标准、有取舍的。否则,当除了“建材”之外的一切都被端上桌时,我们会失去判断什么才是可以吃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