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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翊云的悲伤是属于她的,也是属于心理行业的

Oasisflying (2026-05-21 04:22:41) 评论 (0)

写下这样的标题,完全不是为了抓眼球,或是上价值,却是我最真实的感受。以我自己为例,我的眼睛是有问题的,我的眼科医生毕业于哈佛。他常会问我,是否允许他的实习生也看看。为何?估计我这样的眼疾在美国是不普及的?有一定的临床价值?其实,李翊云的案例于我,我想,于所有的心理从业者,也是类似。这和猎奇无关,和探究行业盲区有关。

说,客户会带厚厚的壳,从业这么些年,见过这样的,哪怕青少年。说,父母有过极端创伤,自然也是见过的。之前我所在的诊所,也发生过青少年 Over Dose 去世的,对于诊所来说,是天大的事情。会自查自纠,我一个同在一个项目的同事,最后引咎辞职。大主管估计也因此,多年没有被升职。她于是草木皆兵,给我们的压力也是极大的,即,凡事风险风险。就好比,我私人执业后,和他们的项目共有一个客户,我提及,客户的家长告诉我,他内心住个杀手。我肯定要如实和过去诊所的项目人分享信息。最后,他们转介绍这个家庭去了更高风险的项目。我很清楚,都是源于之前的经历。

我其实很心疼我的那位同事。自己还很年轻,估计这辈子要带着这样的创伤“行医”了。即,我的从业背景让我高度重视和警惕,有自杀倾向的孩子,不敢掉以轻心。但也不是谈及色变,而是,该做的动作要做,该实录的笔记要做,该 Offer 的危机介入要做。

我上篇文章提及,我最近接到一个医院转来的客户。孩子见证了亲人的非正常死亡,自己也流露出不想活下去的意思。我问妈妈,这个孩子的症状什么时候开始了,哦,很多年了。那看过心理医生吗?从来拒绝去看。我问她,你为什么不去看?说,害怕。害怕什么?没有回答。那现在为何来,必须来啊。

想必这样的青少年,任何心理医生都是惧怕接收的。为什么?她有壳啊,她不相信他人啊,她拒绝和你合作啊。我的确不是这么想的,我坚信,孩子哪怕再多的创伤,始终还是孩子。因为,年龄小,概率大。

诊疗青少年,虽然我也属于父母团队的成年人,但那是终极目标。即,我和父母的目标是一致的,但路径不同。父母一般已经是两个人了,我不可能让孩子感到“被围剿”“被孤立”。

很多的青少年对成年人是有抗拒的。我一个客户就坦然告诉我,她不喜欢一切的成年人。我会问自己,她在抗拒的是成年人的什么?

是的,我们所有的成年人,老师也好,心理医生也罢,包括父母,假如我们的孩子和我们不话可说,我们是需要问问自己,这是为什么的。

是的,就是那位抗拒的女孩,那天竟然在诊室里嘴角上扬了。我做了什么?我顺从她的意愿。她不想聊天,那就玩游戏。她不想玩动脑游戏,那就玩“白痴”游戏。细节以后再分享。即,孩子不愿意和我们交流,问题不在孩子身上。孩子没有那么多目的性,此刻她不想聊,那就不想聊,我不需要她来迎合我,配合诊疗。从业这么多年,我还当真就没有遇到无法合作的孩子。

为什么我会痛惜李翊云,她是母亲,她有两个儿子,第二个儿子的离去,我是不太能接受的,这份失望或是绝望,包括对我们这个行业。

我想,我是为数不多的,深入美国家庭做重度青少年诊疗的从业者。也可以说是阴差阳错。当时毕业找工作,应聘的两家大诊所,都是入户项目。这样的项目很缺人,一般资深诊疗师是不愿意做的。我是“无知无畏”。但我当真做得好,为什么,估计与我是一张白纸也有关系。我有真挚,我有热情,我还有Humble。Humble 自然因为自己还是白纸。

那天我申请周边几个州的执照,因为有家庭客户的需要。需要填写 Clinical hours,family hours,才发现,我的后者大于前者,这一般是不多见的,只有类似的项目才可能。

我写这些想说明什么?就是,见证了这么多家庭,深度创伤的自然也不少见,但没有见到一个父母是不想孩子痊愈的。即,哪怕再顽固的父母,面对我的挑战,恨得牙痒痒,但如果看到孩子和我连接得好,都会说,继续吧。当然,我也有被炒的经历的,但不算多。想说什么,就是 ,哪怕父母再重创伤,为了孩子,他们什么都愿意做,愿意配合。中美父母无不如此。

可是,往往可惜的是,很多包括我的同事,是不敢挑战父母的。或是本着,要充分尊重父母的权威。他们更多的是如鲁豫,如 Cooper 的方式。这不是我理解的心理诊疗,或是,诊疗初期可以理解,但不可能贯穿始终。心理医生必须要挑战客户,尤其是诸如李翊云等。如果父母都不能为治愈孩子而努力,心理医生不要以为你可以是saver,除非孩子已经 15+了。

我是有个朴素的心得。有些父母的确非常固执,难以改变。如果孩子已经 15 岁以上,我大概率会对孩子说,learn how dance with them, trying not to feed their anxiety. 我会将三代创伤模式做得足足的,15 岁以上的孩子,有一定的理解力了。但如果孩子是 10-15 岁,我会竭尽全力,挑战父母。因为这个年龄段,当真是,父母的一分改变,会看到孩子十分的变化。而我和父母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希望孩子早日痊愈。

Vincent 自杀时,才 16 岁,说 James 那个时候才 12 岁。真的是不可以啊。都是完全可以四两拨千斤的年龄段。我也是坚信,李翊云愿意竭尽之力去留住他们的生命的。她需要帮助啊。只是,她那么要强的个性,极致的防御机制,没有几个诊疗师敢于挑战她。

可是,我们要相信人性。作为母亲,她会懂的,挑战她的目的,是为了挽救她孩子的生命。我见过这么多的父母,当我真挚地告诉他们,你们是孩子的药方,你们必须要改变。我一周除了见孩子一次,我还需要定期见你们,很少有拒绝我的。

我以为,这个家庭的悲剧,不仅仅只属于他们,同样属于我们这个行业。只是,这个行业,哪怕在美国,也是年轻的,家庭诊疗,不到 100 年历史。再说一遍,如果孩子出了问题,一定是家庭系统出了问题。心理诊疗不是责备任何人,却是一起努力,找到逆转这个系统的抓手。孩子就是父母的抓手。夫妻诊疗之所以难,是因为,谁离开谁都活得下去,彼此动力谈不上多强。但亲子诊疗不同了,天下没有不想治好孩子病症的父母。他们的爱是压倒一切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痛惜李翊云,失去了这样的动力和机会。一并需要反思的,是我们这个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