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高大上”

憨大头 (2026-05-24 20:32:01) 评论 (2)
迟到的“高大上”

四十六年前,也就是说,在我十九岁到二十三岁那几年,我曾在省城最大的医院(江医二附院)当工友。

那份工作,今天用网络流行语来说,大概属于高强度社畜岗位。当然,那个年代没人会这么讲,大家只会说:这活儿脏、累、晦气,还磨人。

我每天都要和病人、伤口、血迹,甚至死人打交道。最初最难适应的,并不是体力劳动,而是医院里那种奇怪的味道。外科病房、手术室,总漂浮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药味、血腥味和人体气息的味道。它不像臭味,却能直钻人的胃里,让人胸口发闷。很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种气息。

其实,死人本身并不可怕。死亡很多时候,只是生命重要体征突然静止,一切安静下来。真正可怕的,是那些还没死、却被命运摧毁的人。

急诊室常推进来各种工伤病人:断了四肢的工人,被机器绞碎手臂的人,还有煤矿塌方、烟花作坊爆炸后的重度烧伤者。他们浑身焦黑,皮肉翻卷,看上去像被火烤过的肉。手术时,电锯锯开头骨,截肢的声音,更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而人若死得惨烈,满身是血,缺胳膊少腿,甚至脑浆迸裂,再伴随着人体特有的血腥气,那种冲击会直接钻进人的神经里。年轻时的我,常常因此几天食欲不振。现在人们说心理阴影,我很早就真实体会过。

可人终究会慢慢适应。不是变得冷血,而是在恶心、恐惧和不适里,依然把工作继续做下去。

现在回头看,我忽然发现,自己骨子里其实一直是那种典型的社畜人格:对工作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事情交到手里,就总想尽力做好;可另一方面,我本质上又并不热爱工作,对升职、荣耀、野心,也没什么特别强烈的欲望。

所以,支撑我认真干活的,从来不是什么崇高理想。很多时候,不过是一种别把事情干砸了的自尊心,还有一种说不清来源的责任感。明明没人会特别感谢你,明明自己也疲惫厌烦,却还是会硬着头皮,把该做的事做完。现在想想,其实挺心累的。

我出生在一个敬虔的新教基督徒家庭。1978年前,教堂还是关闭的,我从小便在家里听着圣经故事长大。耶稣钉十字架的爱,什么叫学效基督,这些道理我都懂,而且非常崇敬仰慕属灵人。只是年少时,懂归懂,却并没有真正往心里去。

后来来到北美,我开始每周去教会听道,奉献金钱,也参加各种服侍和活动。可这些年,我心里常常有一种隐隐的苦恼:为什么自己的属灵高度始终没有突破?为什么我始终达不到老一辈基督徒那种为主舍己、甘愿帮助他人的境界?

有时候,看着那些热心服侍、真正愿意牺牲自己的人,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信得不够深?是不是太普通、太软弱?

可年纪渐渐大了,我也慢慢开始明白,人并不是都能完美,成为圣徒。神给每个人的恩典、性格和道路,本来就不同。我只能向着标杆直跑不回头。

我或许始终做不到那种做盐做光的榜样人物,也难以成为一个属灵上很高的人。但无论如何,我仍然感谢主耶稣基督,也感谢我的家庭。至少,在这漫长的一生里,无论环境怎样变化,我总算守住了良心。

而现在回头再看当年在医院里的那些岁月,我忽然觉得,也许很多事情,并不一定非要说得那么崇高。

那几年,我学会了在极端环境里,依然完成自己的工作。依然作为医院运转的一环,去清洁、搬运、收拾、协助。

工友的工作,往往最不被看见。医生救人会被感谢,护士照顾病人会被记住,而工友常常只是背景的一部分,像医院里沉默移动的影子。可事实上,没有人清理手术后的血污,下一台手术便无法进行;没有人搬运病人,病房就无法周转;没有人替逝者整理遗体,他们最后的体面与尊严,也难以保留。

很多年后,我才慢慢明白:这个世界真正维持运转的,未必只是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人。还有大量普通、沉默、甚至有些卑微的人,在别人不愿靠近的地方,默默承担着那些脏、累、苦、甚至令人恐惧的工作。

年轻时,我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伟大。我只是为了生活,在那里上班而已。可如今老了,再回头看那段岁月,我忽然有些理解了:一个人真正的成熟,也许并不是学会了成功,而是学会了在看见生命的残酷之后,依然能够稳定地、平静地,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完不求人的称赞,只求神的赏赐。

2026/5/24于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