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一场来不及准备的考试

胡一诺 (2026-04-23 08:18:34) 评论 (2)
每逢高考时节,空气中浮动着焦灼而蝉鸣阵阵的气息,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1978年。

那场考试之于我,意义并不在于通往某种辉煌,而在于它实在太“不像一场考试”。它更像是被时代的手顺势推上去的一次试探,而我,恰好站在了那个被选中的位置上。

岁月已经走得很远了。远到许多往事已不再鲜活如记忆,倒更像是一层覆盖在旧物上的薄纸,轻轻一碰,便有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



祁门县城 (图片来源:网络)

我的初中和高中是在祁门县一中度过的。学校坐落在祁山脚下,身旁便是蜿蜒的阊江。山不高,却能藏住云影;水不急,却足以映照流年。这山水草木,便构成了当时一个少年全部的世界。

那时的校园,口号与生活交织在一起。口号是清脆的“又红又专”,生活则被扎实的“学农、学军”填满。春日上山采茶,指尖留着清苦的嫩绿;秋日下田割稻,脊背贴着炽热的暖阳;冬日则是野营拉练,长长的队伍在蜿蜒的山路上拉开,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人跟在后面机械地挪动。

有时候走着走着,你会忘了自己是在接受训练,还是本就属于这片山林。真正的书本学习,在那时反而像是一件顺带发生的意外。

1976年,我初中毕业。原本并不在升入高中的名册之中,多亏了数学老师的一点坚持,我才像一颗被漏掉的棋子,被重新拾起,补进了另一盘棋局——后来才知道,那一步其实很关键。

当时的我以及家人,并不懂得什么是“机会”。那个时代的人,生命里没有那种精密计算过的未来,大家更多是像草木一样,随风而行,走到哪儿算哪儿。

直到1977年的秋天,空气中的气流似乎变了方向。

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阵野风,掠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原本松垮的课堂骤然紧绷起来,课本翻动的频率快了,黑板上的粉笔字也变得工整而急促。有人在认真中看到了光亮,也有人在慌张中乱了阵脚。

一次全县摸底考试,我在高一班里名列前茅。但那时候没人去深究“成绩”背后的意义,大家只是觉得:你还没掉队。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1978年的春天。

学校的通知我提前参加高考。那时的我,只是个高一的学生,距离考场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从此,我进入了一种有些奇特的状态:高一未完,高二先上,在不同教室之间来回奔跑。知识也不成体系,只剩下一地零碎,我只能勉强拼接,凑出一个大致能用的样子。

那与其说是“准备”,不如说是一场充满狼狈的“补救”。

我的班主任Z老师教政治,三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如今回望,那段岁月里发生的许多事,很难简单地套用“教育”二字。它更像是一种从文革时代延续下来的巨大惯性,轮船虽然在转舵,但由于速度太快,船身依然在剧烈摇晃。

而我,在那段日子里也确实称不上“安分”。

我会和同学逃课上祁山,在草丛里捕捉五步蛇换点零钱;也会趁着月色过阊江,去园艺场偷摘那一抹酸甜的枇杷。那时候不觉得这是“出格”,这不过是少年本能的生长。

在Z老师的政治课上,我也是个不安分的角色。那时正值“评水浒、批宋江”,我因为读过几遍《水浒传》,对书里的章节烂熟于心,常会冷不丁问出一些刁钻的细节。他有时会被问住,课堂便会陷入一种短暂而局促的沉寂。

那种沉默,比任何争论都显得漫长。

矛盾的激化始于一件琐碎的小事。

在一份政治作业里,他先是给了我80分,随即又扣掉了10分。理由荒诞而严厉:在书写“毛主席”三个字时,我因为换行而将其拆开了。他在旁边划下一道深红的横线,并打了一个硕大的问号。

很快,这种“技术性错误”被上升到了立场问题。

我成了班里的“批斗”对象,写检查、做交代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站在讲台上,我读着那些被规定好的忏悔词,声音虚浮在半空;讲台下,是同学们轮流的发言。

具体的词句早已随风而逝,唯有那些格式化的批判语调依然清晰。最深刻的一句是:

“XXX同学,我向你大喝一声,你赶紧回头吧!”

声音洪亮,仿佛只要嗓门足够大,真理就会自动站在那一边。

发言的同学里,有一位后来成了我的妻子。我记得她的声音——在沉闷的教室里异常清脆。至于内容,早已散去;只剩那份清晰,像刺,也像光,卡在记忆深处。

检查若是不通过,我便会被带到Z老师的宿舍继续重写。他在一旁忙碌,或批改作业,或整理课件,偶尔还闲适地与其他老师下上一盘围棋。而我坐在桌前,一遍遍修改那些虚幻的句子。

字数是死的,而时间在那一刻是松动的。许多本该用来攻克数理化的宝贵时光,就这样被政治的剪刀一点点剪碎了。

1978年7月20日至23日,我平生第一次踏入考场。

没有胸有成竹,只有无可奈何。考试结束的那一刻,我内心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剧烈起伏,只是觉得一段被强行推着走的路,终于到了尽头,可以停下来喘口气了。

结果不尽如人意,倒也在情理之中。

多年以后,当我站在时间的下游重新打量那个夏天,我发现那段经历很难用简单的“对错”去定义。

它更像是一个时代的切片,精准而冷酷地落在了一个少年身上。那里有坚硬的秩序,也有荒谬的错位;有赤诚的认真,也有莫名的虚无。甚至,还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凉感。

但无论如何,它真实地发生过,并永远地留在了祁山的风里、阊江的水里。

我之所以选择将它记录下来,不是为了寻求某种解释,而仅仅是为了在那层厚厚的灰尘落下之前,让那段记忆,不再模糊。




写于2023年6月13日,北京海淀 

修订于2026年4月22日,俄亥俄州哥伦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