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的怀旧之旅

长岛退休客 (2026-04-26 18:00:44) 评论 (1)

         我年轻时对越南的印象,一是在七十年代充斥电视和广播中对越南战争的各种报道,二是在八十年代留学美国后看的美国电影《猎鹿人》和法国电影《印度支那》中的场景。上周到越南旅游,漫步在胡志明市,还是忍不住唤它一声旧名——西贡。在这里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循着老建筑的脉络,踏上这场怀旧之旅;既触摸那段法兰西风情与南越烟火相融的岁月,也循着1975年美国人大撤退的历史余温,打捞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碎片,希望由此读懂一座城市的悲欢与变迁。



         首站是1886年建成中央邮局,红砖墙、绿铁框、拱形穹顶,显示法式新古典主义的精致。 这里就是电影《印度支那》中,法国殖民者往来穿梭的政府机构,庄重又带着几分慵懒。大厅里百年木质柜台依旧,如今墙上挂着胡志明的巨幅画像,角落的老式电话亭、黄铜邮筒,还留着旧时模样。游客还可以在此寄一张明信片,盖着西贡邮戳,仿佛能把思念寄回半个世纪前——那时这里是西贡的通讯心脏,侨民、商人、旅人在此传递家书。 在电影《猎鹿人》中,主人公迈克尔与战友们对故乡的思念,就曾透过这样的邮路跨越山海到达他们的家乡。当年无数美军士兵的家书,也是从这里中转,那些字句里的牵挂与不安,如今都藏在了中央邮局的旧时光里。



     马路对面便是西贡圣母大教堂,可惜正在整修。我在网上找来了几张整修前的照片。教堂的红砖取自法国马赛,尖顶直刺蓝天,彩绘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光影,钟声悠扬,回荡在西贡的旧时光里。这里是19世纪末西贡天主教的中心,当年弥撒的圣歌、信徒的祈祷,与街头的咖啡香和电车声相融,法式宗教浪漫与西贡的市井烟火,在这里完美交融。教堂前的广场,梧桐成荫。一如《印度支那》中,凯瑟琳·德纳芙饰演的法国种植园主,身着优雅长裙,在此驻足眺望,眼神里藏着殖民时代的复杂与温柔。1975年4月,当美国人大撤退的慌乱席卷西贡,这座教堂也曾成为许多人寻求庇护的地方。悠扬的圣歌与慌乱的脚步声交织,成为那个时代最深刻的印记。如今只剩下微风掠过红砖,诉说往昔的虔诚与喧嚣。



      继续前行,1908年落成的西贡市政厅如今成了胡志明市人民委员会大厅,这里曾是西贡最华丽、最上镜的法式殖民建筑,与圣母大教堂、中央邮局并称 “西贡三大法式地标”。 它的奶白色外墙、雕花栏杆、圆顶钟楼,花园,喷泉、雕塑依旧,显示其典型的法式行政建筑。这里曾经是西贡的权力中心,西装革履的法国官员、往来的轿车,勾勒出殖民末期的繁华,也藏着《印度支那》中殖民统治的最后余晖。那时的市政厅前,既有法国殖民者的傲慢,也有南越民众的隐忍。而电影《猎鹿人》中,美军士兵会在此巡逻,美式军装与法式建筑的碰撞,更添了几分时代的张力。

不远处的西贡歌剧院,更是法式风情的巅峰。米黄和浅粉色的外墙、白色浮雕加墨绿色孟莎屋顶,对称布局的结构,巨型中央圆拱,两侧两层楼,屋顶三角楣饰,无不显示其当年的优雅和精致。这里曾被誉为小巴黎歌剧院,它的入口处有六尊女神像(象征音乐、诗歌、舞蹈、戏剧等),顶部是胜利女神和缪斯女神圆雕。新古典主义的立面,浮雕精美,柱廊巍峨,内部鎏金装饰、丝绒座椅,复刻着巴黎歌剧院的奢华。从19世纪末起,这里上演歌剧、芭蕾,法国艺术家与西贡名流齐聚,衣香鬓影、乐声悠扬,是西贡上流社会的社交中心。电影《印度支那》中,法国殖民者举办的盛大舞会,在这里上演着优雅与荒诞。而电影《猎鹿人》中,美军士兵在此寻得片刻的放松,在悠扬的乐声中,暂时忘却战争的残酷。即便今日,它仍保留着旧时模样,站在剧院前,仿佛能听见半个世纪前的旋律,看见裙摆飞扬的舞者,听见战争阴影下,人们对和平与美好的渴望。

走进1873年落成的前南越总统府,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这是一栋典型的新巴洛克式殖民建筑,黄墙白纹,极尽奢华。前南越共和国的总统吴庭艳、阮文绍、杨文明等都曾在此办公和居住。漫步统一宫中,会议室、总统办公室、地下作战室,陈设依旧,仿佛时光停驻——那些关于权力、战争与别离的故事。1975 年 4 月 30 日,北越坦克撞开大门,终结了西贡的旧时代。越南统一后这里更名为统一宫,现为历史博物馆与国家会议中心。

距离市政厅不远,便是当年美国驻南越大使馆的旧址,如今已被重新建成为美国驻胡志明市领事馆。新建筑褪去了当年使馆的紧张与喧嚣,成为美越关系正常化的见证。1975年4月,直升机从使馆屋顶不断起飞,将最后一批美军士兵和美国公民撤离;惊慌的人们争相攀爬,美军士兵在混乱中维持秩序。那些匆忙的告别、绝望的呼喊,成为西贡旧时代落幕的标志。 如今我站在领事馆对面的街角,看着往来的人群,很难想象半个世纪前,这里曾是一片慌乱的撤离现场。当年的美国驻南越大使馆,如今只剩一块纪念碑,镌刻着那段动荡的岁月;而今日的领事馆,则承载着两国新的交往与期许。

这种新旧对照,让人感慨时光的沧桑,也让人读懂西贡的旧时光,这里不仅有法式浪漫,也有战争伤痛,更有时代变迁的厚重。就像《猎鹿人》中,战争结束后,幸存者们的迷茫与重生。西贡也在历史的洪流中,褪去了旧时代的外衣,却永远珍藏着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些美军士兵的挣扎与坚守,那些南越民众的迷茫与期盼,都凝固在这栋建筑里,成为西贡怀旧最深刻的注脚。



最后来到法国殖民风格的大陆宾馆 (Continental Hotel), 1885 年建成时,这里曾引入法国名厨与顶级酒窖,客房首次全部配备独立的卫浴,使其成为远东最奢华的酒店之一。 英国首相丘吉尔和法国总统戴高乐访问西贡时都曾下榻于此。这也是当年法国殖民者的上层人士聚集地,柚木家具、水晶吊灯、复古电梯,每一处都复刻着法式优雅。美国的《时代周刊》和《新闻周刊》等顶尖媒体当年均在此设立分社;宾馆大厅及其酒吧曾是全球记者、外交官、情报官员与商人的聚集地,是西方世界获取越南战事信息的核心源头。1975 年美军大撤退时,这里是西方记者、外交官与南越精英等待撤离的最后据点,他们在此亲眼目睹了南越政权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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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来到西贡河边,夕阳洒在水面,波光粼粼。一如《印度支那》中,湄公河畔的种植园风光,温柔又带着几分苍凉。那时的西贡河边,有法国殖民者的悠闲垂钓,有南越渔民的辛勤劳作,也有《猎鹿人》中,美军士兵望着河水,思念远方家乡的身影。1975年大撤退时,西贡河边也曾停满了想要逃离的船只,人们争相登上船只,希望能远离战火,那些绝望的眼神、匆忙的告别,都被湄公河的流水铭记。如今河边步道依旧,晚风里仍有咖啡与法棍面包的香气,只是少了旧时的汽笛声,多了几分平静的怀念,仿佛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诉说着半个世纪前的悲欢离合。

时光流转,如今的胡志明市,已在统一五十载的岁月里,焕发着全新的生机与活力。街头的年轻人步履匆匆,背着行囊、拿着手机,奔赴各自的工作与生活。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朝气与希望,或许不曾亲历1975年的动荡,却在这座城市的滋养中,续写着新的故事。马路上,密密麻麻的电动车穿梭不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清脆的车铃声与行人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今日西贡最鲜活的市井乐章,褪去了旧时的慵懒与慌乱,多了几分烟火气与生命力。 望着眼前的繁华景象,心中既有对西贡旧时光的怅然怀念,更有对今日胡志明市生机盎然的由衷赞叹,这份新旧交织的美好,正是这座城市最动人的模样。也让这场怀旧之旅,多了一份温暖与期许。





注:部分照片取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