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大瞬间】 771的故事：回忆我的科大同窗
第305期 王晴 771
【编者按】1977年，一道闪电劈下，被时代延误的英才群体瞬间爆发。科大数学系77级，代号771，一个被时代点燃的群体，如何默默地影响行业学界40年？
上世纪的77级，是中国高教史上唯一一届在隆冬应考、于春暖花开时入学的大学生。1977年12月，他们在严寒中走进考场；来年三月，才踏入大学校园。
自从1958年到90年代中期，科大的正常学制都是五年。因为77级是春季入学，77级的学制从五年缩短为四年半。
科大77级数学系共招生63人，来自全国21个省、市、自治区。年龄最大的是两位1955年出生的同学。由于此前高考中断了11年，全国积累了大量“大龄考生”，并在1977年高考恢复时集中报考。然而，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在当年实行了全国独一无二的年龄限制：新生必须不超过22岁。这一规定使得1955年出生成为当年科大招生的年龄上限。
771毕业照，前排居中者为科大数学系主任华罗庚教授
科大77级数学系在科大的代号是771。在我们771班里，全班平均年龄19岁。其中1962年出生有5位，两位来自贵州，其他三位分别来自湖南、江苏和甘肃；1958年出生的最多。从学生的地域来源来看，学校所在地安徽省最多，有17人；其次是江苏省有8人；北京市有7人（外加一位从陕西省考来的北京知青）；这三个省市的学生就已经占了一半以上。而中原三个人口近亿的大省，居然一个也没有招来。771除了来了江苏和安徽两名省状元外，据说还有16个地级市的高考第一名，并且有三分之一的同学在上大学前自学过微积分，这在初等教育都出现严重退化的文革时期也是比较少见的。
到1982年夏天毕业时，80%的771同学考上了国内外研究生，其中六位女生全都考上了科大或科学院的研究生，一时传为佳话，要知道当时全国每年才招一万名研究生。
从1980年到1992年，771有80%的同学先后赴海外深造，其中绝大多数前往美国，前往德国、法国、英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总共只有10人。最终，约四分之三的同学取得了博士学位。无论是出国留学比例，还是获得博士学位的人数比例，在全国所有高校的77级中，科大这一班级都应该是最高的。
史济怀教授讲授复变函数论 （照片由771强力校友提供）
我们读本科期间，科大只有两个本科生没有毕业就考上了国内的研究生（而考上李政道CUSPEA项目1981年出国的15名科大学生，都提前拿到了毕业证书），他们都是我们771班上的北京同学。
第一个是徐佩，他原籍苏州，1959年出生，15岁时便从苏州某高中毕业。毕业后他回北京被分配到一家工厂工作，每天工作之余坚持自学五六个小时，1977年高考前就基本学完了大学数学。另外还自学了英法德日俄五门外语，有两三门已经能看原版书了，但1977年全国研究生招生尚未恢复，所以他才报考了科大数学系。在科大读了半年后，他于1978年秋天就考上了科学院数学所的研究生，我估计那年全国其他研究生都普遍比他大五岁以上。目前只查到那一年杨卫（后来当了浙江大学校长）24岁就考上清华研究生。徐佩于1980年去斯坦福大学跟随著名华人数学家钟开莱读概率论博士，1984年毕业。他英语口语流利，在美国学术界人脉广博。他先去了Courant研究所做博士后，1990年去芝加哥的西北大学工作并拿到终身教授的位置。后来徐佩仍然保持对外语的兴趣，几年前在北京遇到他，他说已经在学第八门外语葡萄牙语了，我曾造访他在芝加哥郊区的家，家里藏书过万册，其中有各种语言的百科全书。
宿舍室友：前排为叶如钢，马建新，樊功生，许进，后排为蔡伟，章定，李皓，李远前
另外一位北京同学叫殷钟，是我上铺的。1979年也报名考上了中科院物理所研究生，和我在美国的好朋友周欣（也是北京人）同一年考上，导师都是当时物理所所长。殷钟于1981年去了弗吉尼亚大学读数学博士，毕业后当了两年助理教授就下海经商了，九十年代便成立了自己的科技公司，据说2000年互联网泡沫时差一点发了大财：微软想以高价收购他的公司，可惜最终未成交，差一点成为科大第一个billionaire。
周欣1982年春季也去Rochester大学留学，他在Duke大学当教授期间曾获数学分析专业的George Polya Prize。周欣兴趣极广，写古文、下围棋、炒股票，水平都是一等一的，只有兴致勃发时，才会专注一段时间做数学研究。
此外还有一位安徽芜湖的同学樊功生，他属于有海外关系的特殊情况，舅舅唐德刚在哥伦比亚大学当历史系教授（为胡适等名人写过传记），按当时的政策可以申请出国留学，他于1981年秋天申请到哥大读研究生，1987年毕业后很快去华尔街工作，成为华尔街上最早的第一代科大校友。其他系提前出国的学生，我知道的只有一人，无线电系的谢强，1980年去美国留学继续读本科 。
除了数学系，其他系也有在校生想报考研究生，例如774的刘钢想在1979年报考，但学校没有同意。1980年刘钢以科大前几名的成绩考上了CUSPEA，1981年出国。
771同学中英语非常好的还有舒其望，他父亲是江西大学英语系教授，上中学时就能轻松地读英文小说。进科大后不久，学校组织了一个＂英语免修考试＂，前3名都是我们771的：第一名是来自苏州的姚栋园，考了91分，1977年夏天他刚刚看完张道真教授写的《英语语法》；第二名是舒其望考了88分；第三名是已经学了五门外语并在78年秋天就考上研究生的徐佩，86分。当时，全校一共有12人免修英语。第13名也是我们班的一位学了四门外语的北京同学杨自力，后来他从耶鲁大学获得运筹学博士。
1981年12月份，中国大陆第一次在北京举行托福考试，全国共有500多人参加，其中有不少是外语系的毕业生。科大选派出国的近30人也参加了，舒其望考了640分，全国第二名；第一名647分，是英语专业毕业的。后来看到一篇文章说，当时北京外国语学院英语系在毕业班用托福试卷做测试，平均成绩还不到550分。
Image1981年底，摄于“灯光灿烂的日子”（科大没有熄灯规定，寝室昼夜通明）即将结束之际（照片由771强力校友提供）
科大托福第二名610分，是776无线电系的杭州人莫峰，他到美国留学和我在同一所大学，我们还在同一套公寓里一起住过一年。他人很聪明，性格内向，后来和大多数同学联系很少。还有两位同学成绩在580到600分之间，我考了570分（听力太差只有52分），在科大学生中和另外一名同学并列第五。
1981年秋天，科学院同意科大选拔30名77级学生出国留学，学成归国后回科大当老师，留学经费由科学院拨款。科大77级约有720个学生，按5%的比例分到八个系，数学系60人分到了三个出国名额；无线电系5个专业共有160名学生，分到了8个名额；其他六个系都有3个或者4个名额。
数学系四年级时分了三个专业，一是大范围分析专业（微分几何），只有十几个学生，我们班当时数学成绩最好的两位南京同学左康和沙际平都报了这个专业；二是计算数学专业；三是运筹专业，分别有20多名学生。我当时想学代数专业，但苦于没有，只好报了运筹专业。三个名额分给三个专业，每个专业一个，大范围分析专业选了来自福建的郭沫若奖获得者彭小维，计算专业选了舒其望，运筹专业选了我。
运筹专业同学合影
当时数学系领导觉得出国名额不够，就向学校申请增加名额，但不需要中科院另拨经费，最后学校也同意了，其他系没有类似的情况。我们系领导先找了陈省身，陈同意推荐大范围分析的三名同学去德国的波恩大学读博，这三名同学是彭小维、左康和叶如刚，所有费用德方全包。他们于1981年12月份就去德国了，当时还没有学过德语。波恩大学是德国数学研究非常强的几所高校之一。
在德国留学的三位同学，左起彭小维、叶如钢和左康，中间是两位德国同学
1980年春天，这三位同学加上我和沙际平被系里选派到北大听了陈省身一门为期两个月的微分几何课程，给陈省身留下了较好的印象。后来陈省身对这三位同学关爱有加，从美国到波恩访问时，经常请他们吃中餐馆。
之后系领导又去找了当时在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的杨振宁，杨推荐了大范围分析的沙际平和运筹专业的计荣辉去石溪分校数学系读博，并且由石溪分校提供TA奖学金。他俩于1982年1月也提前出国。
83年夏天在石溪分校拍的，左起沙际平，775的陈兴宇、本文作者和计荣辉
最后只剩下我和舒其望自己申请美国大学，1982年8月毕业后才出国。当年出国留学找陈省身和杨振宁＂开后门＂，没有任何考试就拿到奖学金，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另外，化学系的三位同学通过系里老师的关系于1982年1月份提前去了马里兰大学，也没有参加托福考试。
科大选派出国的30名学生，几乎都参加了1981年12月第一次在中国大陆举行的托福和GRE考试，但考试成绩到元旦之后才公布，错过了大多数美国著名私立大学申请奖学金的截止时间，虽然其申请入学仍然被部分学校接受。
771有三人参加了那次考试，并且考了GRE大学数学专业的试卷。当时我们三人完全没有复习准备，因为那些题目对我们来说实在太简单了，三个小时的考试，我只花了一个半小时就做完了，最后三人都考了满分990分。
之后，舒其望的托福又考了640分，这对申请奖学金十分有利。他先拿到了加州UCLA的奖学金，马上回信接受了；过了几天又收到加州伯克利分校的offer，当时伯克利研究生数学专业在美国排名前五，高于UCLA的第12名，但舒其望十分讲信用，还是去了UCLA，因为当时美国大学通常遵守的“君子协议”是，一旦正式接受了offer，就不应该改变主意了。
我申请去了威斯康星大学的Madison分校，也拿到了奖学金，成为该校第一个入学时就拿到奖学金的中国大陆学生（之前已有30多名文革前入学的大学生被公派到这里读研究生）。当时威斯康星大学研究生院的数学专业在美国排名第七，也算是不错的选择。我和舒其望都属于极少数＂公费自派＂的留学生，本来有公费出国的名额，但又拿到了美国大学的奖学金，美国大学的奖学金通常比中国政府的奖学金高出50%，当然那时候也没有人像李政道当年那样拿双份奖学金的。1985年以后，很多留学生“自费公派”，是指自己联系到奖学金后，被要求拿公派签证出国。 据我所知，化学系三位提前去美国马里兰大学的同学也属于＂公费自派＂，其他系可能有两三个同学是这种情况。不过大家去了美国之后，因为成绩优异，一两年以后所有人都拿到了美国大学的奖学金，继续攻读博士学位。
771的大多数同学读完博士后都在大学里教书，目前（或者退休前）至少还有一半在大学里当教授，转行做金融或者计算机行业的人比较少。而科大数学系往后几届学生中，在大学里做教授的比例要低得多。771博士毕业后去华尔街工作的只有两人，除了樊功生，还有来自贵州遵义的陈定举。2012年美国数学协会AMS在全世界范围内第一次选出1140名数学家为fellow，其中60岁以上的占大多数，而改革开放以后出国留学的华人数学家不足20人，771有两人当选，就是舒其望和北京同学李岩岩。
舒其望还是第一个在常青藤大学里当系主任的大陆留学生，他从1989年起就一直在布朗大学教书，九十年代还和方校合作写过几篇天体物理方面的专业论文。他共培养了60多个博士，其中有十几个是在科大带出来的。舒其望在大学时的外号就已经是＂老教授＂，他那时的生活方式和工作态度是一个真正的书生和学者，几乎没有一天不看数学书。
李岩岩1977年高中未毕业就考上了科大，科大毕业后考上科学院系统所研究生，1984年通过陈省身项目（类似李政道的CUSPEA项目，但时间短人数更少）去了纽约大学，导师是著名数学家阿贝尔奖获得者Nirenberg，李岩岩目前在Rutgers大学当教授。
舒其望和李岩岩都曾经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做过45分钟报告，水平比仅在数学四大期刊上发表过论文的又高了一个级别。今年10月份舒其望又获得了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的第一届华罗庚奖。
被陈省身推荐去德国的叶如钢是安徽省高考状元，他高中毕业后当了两年中学教师，自学了微积分和普通物理，也是诗歌和文学爱好者，十几年前和他哥哥一起出版了诗集《双叶集》，有时也会用英文甚至徳文写诗。他是第一个在德国当上C3终身教授的大陆留学生，大概是在1996年前后。他目前在美国的加州UCSB大学当教授，和张益唐是同事。
同时去德国的左康，后来在德国当上了新的W体系下的W3正教授，前年67岁时从德国退休，回国后被武汉大学聘为＂资深教授＂，继续做研究工作，同时给本科生和研究生讲课，精力十分充沛。
北京的李皓同学，大学时代是运动健将，乒乓球和短跑都达到校队水平，他在科学院系统所拿到博士学位后，去法国国家科研中心（CNRS）工作，很快拿到了主任研究员的职位。法国的数学水平在欧洲最高，这个科研中心的地位相当于美国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目前李皓在国内多所大学担任兼职教授，桃李遍布中法两国。
我们宿舍的程艺来自安徽无为县，喜爱长跑，一直是科大万米长跑比赛的亚军（冠军是777的陈跃），大学毕业后先在科大读了硕士，然后去英国留学，不到三年时间便拿下了博士学位。回国后被破格晋升为正教授，然后从系领导升为科大副校长，2006年去安徽省教育厅当了十年厅长，2016年又回到科大继续教授数学，成为科大最受欢迎的授课老师之一。
还有那位从延安考来的北京知青陈秉正，小提琴拉得很好，是科大校乐队的成员。他先在人大读硕士，然后在清华拿到博士学位，之后成为清华大学管理学院的博导，2023年65岁从清华退休。
最后再谈一下771的下一代。中国国内的771同学平均每人有1.7个孩子，而在国外的同学平均每人有两个小孩。771二班的团支书张智民来自内蒙，父亲是蒙古族，母亲是汉族，是我们771唯一的少数民族，中学毕业后下放到了蒙古包，一边放牛一边背诵《长恨歌》，有很深的文学功底。他有三个子女本科先后都上了哈佛大学，这在美国华裔中非常罕见。不过这在美国本土的WASP家族中并不少见，有些家庭已经连续七八代上了哈佛，副总统Al Gore的四个子女都进了哈佛，因为常青藤大学在录取时优先考虑校友的子女。
左一和左三是张智民的两个儿子，其余四人为殷钟全家
上海同学严志敏在大学时期是我的同桌，美国博士毕业后在波士顿的一家IT公司工作，两个小孩本科也都上了家门口的哈佛大学。
计荣辉来自安徽六安，是科大校运会铅球比赛冠军，他有两个儿子，中学时代成绩优异，参加过各种全国竞赛，本科很轻松都进了耶鲁大学。
来自江苏泰州的闾新民，只有一个独子，儿子申请上大学本科时，同时申请了斯坦福和哈佛大学，被哈佛录取后还是选择了家门口的斯坦福。另外还有两个同学的小孩，目前还在美国最顶尖的医学院攻读MD/PhD双重学位。
大多数在美同学的孩子都进了类似加州伯克利等不错的大学。留在国内的十几个同学，下一代都是独生子女，其中有好几位同学的小孩从囯内的大学毕业后，再去美国读博士学位。
最近20年，771的很多同学又重回科大讲学，回馈母校。文章中提到的徐佩、舒其望、叶如钢、左康和张智民这五名同学还兼任了科大的＂大师讲习教授＂，暑假回来给研究生上课，有的还亲自担任博士生导师，为提升科大的教学和科研水平做出了突出贡献。
德国美因茨大学数学系左康教授在科大作了题为《New directions in Higgs丛 theory》的学术报告 （网络照片）
来自江西南昌的张上游同学，对科大的公益活动特别热心，1997年在美国创建了科大第一个在海外的校友基金会，为科大学子和年青教师们提供奖学金和科研经费。他目前在Delaware大学当教授，有三个子女，其中两个分别从美国的空军学院和西点陆军军校毕业，差一点就成为美国的“三军总司令”。
从1978年3月进校时算起，弹指一挥间已有近48年了。当年在学校学习和生活的种种细节，如今回想起来仍然历历在目。有幸和这么多聪慧有趣的同学同窗度过四年多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美好最难忘的一段经历。入学时的63名同学中，如今已有4人永远离开了我们：两位在国内的同学是因为心血管疾病，在美国的两位同学是由癌症造成的。我永远怀念那些离开我们的同学。
2025年11月14日
【作者简介】王晴，江苏省高考状元，1982年毕业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数学系。因成绩优异被保送出国留学，并以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分校奖学金获数学博士学位。毕业后任在美国从事精算工作，2003归国后在多家寿险公司任总精算师。
编者注：文中图片除特别注明外，均由作者提供。版权归原作者拥有。
编辑：许赞华
校对：滕春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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