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回看《德黑兰四三年》

如斯 (2026-04-26 08:18:35) 评论 (6)

还记得吗?《德黑兰四三年》,阿兰·德隆。

挫败了刺杀阴谋的苏联特工安德烈赶到小屋,玛丽已经离去。他在房間裏黯然坐下,這時电影的主题曲輕輕响起,那首Une vie d'amour,伴随着一组黑白膠片的二战历史镜头。

飞机一头栽进大海,激起冲天的水花,海戰、空戰,炮火像箭矢一樣划過天空,被擊中的船像鯨魚一樣把尾巴甩向空中,旋即沉入海底。納粹的標志從建築物頂墜地,象徵regime被打垮。爆炸,坦克推進,轟炸,...蘑菇雲。

鏡頭在展現戰場,展現德黑蘭會議后盟軍的第二波攻擊。大概只有法國人能把殘酷激烈的戰場唱得充滿傷感而又浪漫。這大概就是爲什麽蘇聯的導演要請一個法國歌手來唱主題曲的緣故吧。

這些年了,這一段旋律,Une vie d'amour, que l'on s'était jurée...  一而再、再而三地,總在什麽地方隱隱約約地聽見。

這一回,看見納粹的黨徽墜地心頭一動,regime change。一些鏡頭,是在四月裏的回看才變得有感,似乎這個春天增添了另一些意味。

影片開始,三位国家元首的頭像次序叠印在濯濯童山上,丘吉爾、羅斯福、斯大林。今年看过Hormuz海峡的风光片才明白,那是伊朗的山形。在1943年的德黑蘭會議上,三國達成對德發起第二波攻擊的共識,也簽訂宣言承認伊朗獨立 -- 1941年英蘇聯軍入侵伊朗,巴列維家的父王遜位,由1979年流亡美國的那一位繼承,當時伊朗是在英蘇的占領之下。入侵沒有導致 regime change,但是親德的父王走人,21歲的王儲登基,政權在脅迫之下轉向親近英美。

四月,就白宫发布的新闻看,似乎歷史正在重演,又好像哪裏不一樣。

從前看碟的時候,中文裏還沒有諜戰片一詞,《詹姆斯·邦德》單純是《詹姆斯·邦德》。現在想,《德黑兰四三年》该算是蘇聯拍的諜戰片,卻几乎沒有意識形態,除了一两个民众在街头欢迎盟军解放的历史镜头中闪现的是苏军士兵。

在它之前,有一部英法合拍的《豺狼的日子》,講一個暗殺戴高樂的故事。誰都知道戴高樂是壽終正寢,結局可預知。故事要講得有足夠的吸引力才能讓觀衆甘願買票。《德黑兰四三年》不説模仿也類似《豺狼的日子》,甚至也雇傭職業殺手來行刺。它是蘇、法、瑞士三國合拍,杀手由瑞士飞去德黑兰,混在一个伊朗富商的殡葬队伍中。

記憶是阿蘭·德隆演的,其實他是配角,演到戰后的巴黎才出場。回首看過去,他那時已經是大叔模样。法國偵探請阿蘭·德隆演,女主角瑪麗是在巴黎出生的俄国姑娘,選了蘇聯女演員來演。當年看碟不似現在,只看她的穿着了,戴时尚精致的巴黎面紗小帽。现在注意到她向杀手做的自我介绍。在伊朗住过七年,做翻译自然胜任。杀手问她说几种语言,她答,俄语和英语。听懂了没,因为伊朗正被苏联和英国占领着。玛丽的第一個脸部特寫,隔著押花玻璃窗被看到。隔幾十年再看見,看见一個娜塔莎。那是自彼得大帝以降,俄罗斯人尊崇法国文化而产生的经典形象。經典不老,但是我老了。暗笑自己,這些年就記得阿蘭·德隆。

蠻喜歡影片的一個细節,相信书虫都会喜欢。殺手從丘吉爾的自傳中讀到他的生日在十一月三十日。預想英國人將安排在那一天為他慶祝生日,三巨头一定碰面,便把行動日定在那一天。从瑞士追到德黑兰的蘇聯特工也是從自傳猜出对手行动的時間。所以呵,人要讀書。 如今才知道,電影有其歷史原型,德國人的確在德黑蘭策劃過行刺,譬如喬裝富商入境,鉆下水道,都有其本。在歷史中狙殺戴高樂的事件發生過三十次之多,他命大。這几位也都命大躲過。

還有一個情節,我想,還是寫下來吧。瑪麗帶安德烈回到從前她父親開的古董店。店已經易主,店主希臘人沒有認出她來。瑪麗告訴安德烈,小時候她住在店裏,和神像作玩伴。很多年她都會在深夜分不清是在夢中還是現實。幽暗的店裏,蒙太奇讓童年的瑪麗問回到这里的她,are you in pain? 沒有回答,配樂還是那首主題曲。我感到很痛,記憶的角落也有個聲音問我。我已經足夠老了。以前看沒有這樣,因爲那時候還沒有經歷過。那首一而再、再而三的主題曲的旋律,如同人生,如同《約伯記》裏的劝说,忘記你的苦楚,就是想起也如流過去的水一樣。

又看見巴黎,七十年代的街景。我还是爱巴黎的,不必远行就又看见它了。街头的咖啡座,就像是永恒的。

== 主题曲 Une vie d'amour 的分隔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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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glXXdtnO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