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遇而“桉”

墨村乡士 (2026-03-13 01:18:52) 评论 (0)
A tree in the desertDescription automatically generated with low confidence

一转眼在澳洲已经生活了三十多年了。在这个号称骑在羊背上的国家,随处可见的不是漫山遍野的羊群,而是无处不在的桉树。第一次认识桉树就在抵达澳洲的那一天。那天堂弟来接我,从墨尔本机场到淘金小镇一百多公里的道路两旁,长满了树,整整齐齐,我还以为是桦树,堂弟告诉我,这就是桉树。到了堂弟家,房前屋后也都是桉树。以后去过不少澳洲的城市和乡村,见得最多的还是桉树。桉树是澳洲人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桉树是一种古老的植物,原产于澳大利亚、巴布亚新几内亚、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等国家,起源于6500万年前的白垩纪末。桉树的发现始于16世纪末至18世纪初,葡萄牙、西班牙、荷兰和英国的冒险家们乘船航行于印度尼西亚群岛东部与澳大利亚西部之间。1770年,英国植物学家班克斯和英国探险家库克船长,在澳大利亚昆士兰州北部采集到伞房花桉和阔叶桉的标本,这就是最早的后来称之为“桉树”的蜡叶标本的来源。

         现在,已发现桉树有900种以上,有12种在澳洲最为常见。澳州人叫桉树为"Gum trees",是因为有些桉树的树干会流出红色的胶状树液。桉树可高达百米以上,排在第一的是澳洲杏仁桉树,这一树种的特点就是高,普遍高度都在100米以上。在澳洲桉树林中,有一棵高达156米,是地球上人类测量过的最高的一棵树。也可低至1到2米,一种罗宾桉实际上是一种树高不到2米高的麻利树,所有个体都从一个庞大的根系萌蘖而生,克隆繁衍,形成单一的林分,已经存活了1万3千年!。

          桉树不是澳州独有的一种植物,但是,它确实覆盖着澳洲这个贫瘠,低碳和高铁呈深红色土壤的绝大部分地区,气候的干旱,也没能使这个古老的树种在艰苦的自然环境中灭绝。在澳洲生活了几万年的土著人,早就注意到了这个貌不惊人,并四季常青的树种。因澳大利亚西南部的特殊地理位置,每年都会发生森林火灾,然而红桉树过火后,非但不会烧死,反而会生长的更加旺盛,犹如凤凰浴火重生一 般。 当地土著人便视其为神树,顶礼膜拜。

          享有“澳洲之音”称号的迪吉里杜管就是用白蚁蛀空的小桉树树干或树枝做成的。迪吉里杜管可以追溯到几千年前,是人类最早的乐器之一。其实迪吉里杜管最初是用来储存火种的,土著人把火种放在迪吉里杜管里,等到火种把迪吉里杜管烧穿了,就是他们该歇脚的时候了。后来他们发现迪吉里杜管还能发出各种声音,于是土著人通过舌头运动以及运气的变化,用迪吉里杜管吹奏出各种动物声音,比方说笑鸟、狗叫、猫头鹰的叫声、袋鼠跳跃的声音等;演奏出听风声、雷声、树发出的吱吱声以及潺潺的流水声。

          在某些土著部落只有男人才能吹奏这种乐器,但在大部分部落里妇女、儿童都可以吹奏。不过,在正式场合,比如举行仪式、庆典时,妇女是不允许吹奏的。他们在举行各种仪式、庆典活动、娱乐时都会有迪吉里杜管吹奏的乐曲和歌曲。有时还将这种乐曲用作治疗疾病,当然那只是作为一种精神疗法。这是他们文化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桉树是有颜色的,到了蓝山便知道了。蓝山是澳大利亚悉尼周边最著名的旅游景点。蓝山是一道长长的山脉,覆盖面积差不多有一百万公顷。 “蓝山”Blue Mountains名称的由来,是因为从远处眺望时,这座山被一层蓝色的迷雾围绕,这实际上是当地桉树林挥发的油滴在空中经折射而呈现蓝光。其实不止在蓝山,澳洲在任何一个地方的桉树林都会看到这种蓝色的迷雾。在这蓝色迷雾笼罩下的山峦,常常给人一种海市蜃楼的感觉。

          桉树最本质的颜色是白色,给人一种朴实、纯洁的印象。1939年,摄影师哈罗德•卡兹诺在南澳拍摄了一张著名的桉树照片,并为其取名为“忍耐的精神”,照片中的桉树就是一株笔直、挺拔的白色树皮的桉树。摄影师在作品的描述中写道:“桉树被澳人升华为精神象征……桉树有种圣母的感觉,牺牲自我与救赎他人,为那些艰苦劳作、远离异乡的欧洲人带来莫大的精神安慰。”圣母象征着洁白和纯粹。

          桉树还是红色的。澳洲红木,即红柳桉树属于桉木的一种。生产加工非常容易,刨面光洁,抗腐蚀,表面色调呈紫红色、大红色、粉色,被中国称之为澳大利亚红檀木。澳洲土著人的狩猎工具归去来就是用这种红桉木做的。这种木料现在普遍用来制造实木家具、高端木地板、艺术品、音箱木件,电子琴木件等。而我更钟情于这种红木制造的茶几,独具特色,虽然不如中国红木家具那么高雅,但是充满了古朴的野趣。

          桉树堪称澳大利亚国树,并成为绘画、摄影和诗歌等文艺作品讴歌的对象。首都堪培拉城的设计师沃尔特•伯利•格里芬称其为“诗人之树”。正如一首童谣所唱到的:

桉树上的笑翠鸟,你是森林之王,成天欢笑,快乐无疆!

桉树上的笑翠鸟,愉快地吃着果浆,别吃了,别吃了;留一点儿给我尝尝。

桉树上的笑翠鸟,数着猴子的数量,笑翠鸟啊,笑翠鸟,那不是猴子,是我,你的老乡。

          的确,澳洲人生活得像桉树上的笑翠鸟一样快乐。

          说到桉树就一定会想到一种澳洲特有的动物——考拉。考拉又叫树袋熊。“考拉”是澳洲土著对它们的称呼,意思是“不喝水”。它一天到晚都搂着桉树过日子,饿了就吃桉树叶,吃饱就在树上睡觉,一年四季都不喝水。它一天要睡十六个小时以上,醒来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它的主食桉树叶富含桉树油,桉树油是制造镇静剂的主要原料。有人说,澳洲人的表情也有点考拉的味道,比起节奏飞快的欧美人来,他们毕竟要悠闲得多。周末的啤酒馆里就最是热闹,喝醉了的澳洲人,也是一副考拉的眼神。

          桉树与澳洲人已经融为一体了,正如长篇小说《桉树》中所说的:“经年历久,澳洲桉树身上,就缠绕了许多的传奇故事。这倒是平常无奇的。即以单纯的数量论,在这广大世界上,不是在这儿就是在那儿,总有一棵体态庞大的澳洲桉挤入我们的眼帘。而在我们澳洲,它们沿河而生,不但把它们模糊的外形刻在我们脑海里,还满带着绿意潜入我们心里,在乌鸦群集啼叫的单调景色中,给出几缕希望。不但如此,这些桉树组成的占地辽阔的树林,那么古老,斑斑驳驳地结满树瘤,有着一种年已古稀的气质。也就是说,有着充满了事件、季节和故事的漫长一生。”

          桉树的学名叫eucalyptus,汉语译成“尤加利”或“有加利”。英国人约瑟夫.班克斯1770年跟随库克船长“奋进号”首航太平洋,在澳大利亚植物湾一带收集到大量标本,包括他称之为黏胶树(gum trees)的桉树,后来被法国植物学家德•布吕泰勒根据其隔膜包裹花蕾的形态命名为eucalyptus。

          澳洲的桉树很早就被介绍到了中国。桉树最先是作为观赏植物由意大利公使于1890年引入晚清宫廷的,最早Gum Trees被称作“树胶”或“香胶”。清宣统二年(公元1910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清朝驻意大利使臣嘉定人吴宗濂著的《桉谱》是中国最早关于桉树的文献。吴宗濂在意大利亲眼看到桉树生长迅速,用途广泛,不失为“嘉木珍品”,故专为此上书清政府,奏请引种桉树。他参照法国植物学家的著述编著的《桉谱》一书,至今仍有很高参考价值。“桉树”这一名称也为吴宗濂始创。它根据法文音译而来,因“桉”古文与“案”、“碗”字皆通,有其材堪制器物之意,又因这种树有治病避疫之效,故又有定而无危之意。吴氏盛赞桉树是“嘉木珍品……树之十年高可参天,性质坚韧,与椐木相类,取材甚广,大者可备栋梁之选,小者堪应器具之需,利物卫生,与国脉民生大有裨益”。

          作为世界三大最优速生树种之一,桉树的用途范围和经济价值备受中国政治家、经济决策者以及林农学家的青睐。经过几代林学家努力,桉树渐由观赏植物、道路绿化树跃升为中国现代林业的主力树种。特别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在“植树造林、绿化荒山”基本国策、木材和纸浆巨大需求及延伸利益的驱动下,中国桉林、桉园、防风桉林带等不断扩大,高速发展,到2015年,据不完全统计,种植面积已达440万公顷,分布于19个省600多个县市,超过印度,仅次于巴西。经过120年的引种、归化和推广,原为澳洲本土植物的桉树重塑了中国南方诸省甚至一些北方地区(如陕西汉中)的植物群落,在提升乡村经济水平,造福于国计民生的同时,永久性地改变了这些地区的生态系统。

          100多年来,桉树在中国南方多省区被广泛用于街道、公园、机关、学校、军营、庭院、公路、河旁、海边台地等处的园林绿化,成为中国南方重要的城市园林和四旁绿化树种。一排排一片片整齐划一、挺拔向上,她们像一群群列队的战士,守护在南国的海岸山峦和田间地头,构成一道独特的绿色风景线。在广州中山大学和华南农业大学校园内,可以见到一些树龄近百年的大桉树。在昆明滇池边的海埂公园内,有一排树龄超过100年的蓝桉,依然生长茂盛,树姿优美。

         昆明的尤加利树曾给中国的文学家们带来了不少灵感。抗战时期,著名文学家沈从文在西南联大工作。“昆明的尤加利树到处都是,沈从文在昆明这9年给友人去信,无不提到这树,写进文章里的是北门街寓所的这两株,因为它长在一座有特殊意义的房子前面。事情凑巧,这座房子新建时曾住过沈从文同乡的蔡锷,如今英雄远去,山河破碎,每天开门就见的两株伟岸大树使沈从文内心总被‘崇高情绪所浸润’,于是一而再地写北门街的这个寓所,呼唤在滇为官的湘人们出蔡锷式的好官。”

          正如沈从文在他1939年创作的散文《在昆明的时候》中描写的:

          新居移上了高处,名叫北门坡,从小晒台上可望见北门门楼上用虞世南体写的“望京楼”的匾额。上面常有武装同志向下望,过路人马多,可减去不少寂寞。住屋前面是个大敞坪,敞坪一角有杂树一林。尤加利树瘦而长,翠色带银的叶子,在微风中荡摇,如一面一面丝绸旗帜,被某种力量裹成一束,想展开,无形中受着某种束缚,无从展开。一拍手,就常常可见圆头长尾的松鼠,在树枝间惊窜跳跃。这些小生物又如把本身当成一个球,在空中抛来抛去,俨然在这种抛掷中,能够得到一种快乐,一种从行为中证实生命存在的快乐。且间或稍微休息一下,四处顾望,看看它这种行为能不能够引起其他生物的注意。或许会发现,原来一切生物都各有它的心事。那个在晒台上拍手的人,眼光已离开尤加利树,向天空凝眸了。天空一片明蓝,别无他物。这也就是生物中之一种,“人”,多数人中一种人对于生命存在的意义,他的想象或情感,目前正在不可见的一种树枝间攀援跳跃,同样略带一点惊惶,一点不安,在时间上转移,由彼到此,始终不息。他是三月前由沅陵独自坐了二十四天的公路汽车,来到昆明的。

          无独有偶,1941年同在昆明的诗人冯至也对桉树钟爱有加,他创作了一首十四行诗,盛赞有加利树:

冯至《有加利树》(14行诗27首之三,1941)

 

          你秋风里萧萧的玉树——

          是一片音乐在我耳旁

          筑起一座严肃的庙堂,

          让我小心翼翼地走入;

 

          又是插入晴空的高塔

          在我的面前高高耸起,

          有如一个圣者的身体,

          升华了全城市的喧哗。

 

          你无时不脱你的躯壳,

          凋零里只看着你生长;

          在阡陌纵横的田野上

      

          我把你看成我的引导:

          祝你永生,我愿一步步

          化身为你根下的泥土。

          高大峻拔的有加利树象征着圣洁的事物,是秋风里的音乐,是严肃的庙堂,还是心中的理想,更是美好的爱情。

          时光流逝,圣洁的事物并不因此衰亡,它在凋零中重新生长,获得永生。人生虽然短暂,但那圣洁的事物却在心中永不磨灭,成为人生的指引方向。心中有“有加利树”,就不会迷茫,不会被喧嚣而左右。

          “化身为你根下的泥土”代表了诗人想与圣物合而为一的愿望。

          几十年后,作家汪曾祺《滇游新记》也写了一段记叙尤加利树的文字:

          尤加利树  尤加利树北方没有。四十六年前到昆明始识此树。树叶厚重,风吹作金石声。在屋里静坐读书,听着哗啦哗啦的声音,会忽然想起,这是昆明。说不上是乡愁,只是有点觉得此身如寄。因此对尤加利树颇有感情。 

          尤加利树木理旋拧,有一个特殊的用途,作枕木,经得起震,不易裂。现在枕木大都改成钢或水泥制造的了,这种树就不那么受到重视了。树叶提汁,可制糖果,即桉叶糖。爱吃桉叶糖的人也不是很多。 

          连云宾馆门内有一棵大尤加利树,粗可合抱,少见。 

          看来四季如春的昆明和尤加利树结下了不解之缘。

          有人说,桉树是澳大利亚的国家精神和文化象征,因为它具有坚毅精神和强韧性格;它刚正端直,不屈不阿,挺拔伟岸,向上奋进;它生命顽强,忍辱负重,生命不息,生长不止;它最少自私,最多利人;它不计贵贱,四海为家;它尊荣卑微,勇于献身。桉树既能作栋梁之材,身居广厦而不受宠若惊;也可用作薪材,为百姓炊饭取暖,燃于釜底且欣然不泣;桉树木材还是最优良的制浆造纸原料,像春蚕吐丝,似凤凰涅槃,洗礼升华,化身为纸,成为精神文化的物质载体,承载语言符号,传播人类文明!

         桉树也许得不到白杨般的礼赞,也没有胡杨般的坚强,但是桉树就像她的名字,那么安静,那么安闲;那么随意,那么自在。

          随遇而桉,也随遇而安。我爱桉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