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的小教堂

光耀翁 (2026-03-13 03:08:12) 评论 (0)
安宁的小教堂

    大哥的离世,对我们活着的亲人,是一种勇气和智慧,还有深深的慰藉。

眼前这望不到边际的一大片,是Toledo最大的墓地,已经有100多年的历史。进入墓地,树木蓊郁,花草簇拥。在一个个巨大的绿伞下,在葱茏的草地上,矗立着一块块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墓碑。每块墓碑前都有一个花篮,有的还插着一面星条小旗。还有平躺在地上的,要不是旁边的花篮,你根本看不出有墓碑,这称之为“躺碑”,是不是为了让死者的灵魂更安宁一些呢?安祥、肃穆,还有温馨,除了到处蹦蹦跳跳的小松鼠,除了唧唧喳喳的鸟儿,再也看不到什么了。静悄悄、静悄悄地,我们就像进入了天国的花园。

大哥的墓不在这一片一片的墓地里,汽车转了好几个圈,10分钟后来到一个名为“Chapel of peace”(意为“安宁的小教堂”)的建筑物前。不同的是,这个教堂里里外外的每面墙上,都安放着许许多多的尸骨和骨灰。大一点儿的大理石方砖内(不到1米见方),安葬着处理过的完尸,小一点儿的方砖内(1市尺半见方)则安放着骨灰。那一块块的方砖上,在一个金属十字架框内刻着死者的姓名和生卒年月,没有刻着姓名的,大多是没卖出去的空墓。大哥的儿子说,只有富人或者有名望的人才能安葬在这样的教堂里。进入教堂,里面放着十几排大长条椅子,这是生者为死者祭灵的地方。正前方是一堵像我国“照壁”那样的墙壁,上面还有小溪流下来流入地下,它的左面悬挂着一面国旗。这面“照壁”的背面,就是安放大哥骨灰的“墓葬”了。这面墙上,能安放38个人的亡灵,目前已经安葬了31个死者。大哥的骨灰就安葬在最下一排正数第二块方砖里。妻子带来了一支小白花,不知该往哪儿插放,这时大哥的儿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小花瓶,安在方砖一侧的花瓶座上,小白花才插上去。

“大哥,我们来晚了!”随着妻子,我深深地向那块方砖鞠了3个躬,禁不住涔涔泪下。我们是9月8日来到美国的,可是大哥已于8月22日提前离开了人间。没能赶上他的的弥留,没能赶上他的葬礼。阴阳相隔,生死两界,没想到竟来得这么突如其来。在一种巨大的力量面前,我们是多么的无告,一切都无能为力。此刻,大哥在我们心中留下的一切记忆,像影像一样一幕幕地出现在我面前,恍如昨日,无处不在,呼之欲出。大哥,安息吧,你尽管离开了家门,但却永远不会离开亲人的心灵。正如大哥目前的碑上还没来得及镂刻上字母,我们还能说什么呢?一切痛惜、思念、追忆、缅怀,只能升华为一种敬畏——神圣的敬畏。大哥,你已经进入了一个神圣的境界。一位哲人说过:“人类没有死亡,就不会有神圣。”

大哥是妻子的堂兄,因此我也称之为“大哥”。大哥早在1983年来到美国,做过硕士,教过大学,还学会修理汽车,学会盖房子,他留下的七八幢楼房,都是他自己亲手修缮。他的3个儿子也已移居美国,继承了他的聪明和才干,大儿子靠开中餐外卖富了起来,新近花29万美金买了一套豪宅。我和大哥接触次数并不多,他回国路过北京有时住在我岳母家,感觉衣着朴素得几近寒酸。记得有一次我没能奉陪他喝酒,他很是生气。2004年初春最后一次回国,回美国时我们托他把女儿的申请材料带到美国,捎给了生物系一位爱尔兰人教授,女儿被录取后,在Toledo大学做了博士生。大哥的一生坎坷曲折,一点儿也谈不上辉煌,人格上也谈不上完美。然而,他的某些敢作敢为,对我们这些活着的亲人,是一种勇气和智慧,还有就是深深的慰藉。

哦,那安宁的小教堂,远在大洋彼岸那安宁的小教堂,清明燃香时,我们一定不会忘记为你献上一支……

(2007年9月27日于Toledo ,选自作者2016年出版的散文集《轻鸿碎纸过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