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的金泽市与白川乡

马蹄的印记 (2026-03-13 03:07:23) 评论 (0)


(一)

位于日本本州中部的金泽市素有“小京都”之誉,两者有近似的经典日式传统和风情。相较于京都的游客爆满,过度观光,金泽安静闲适,可以沉浸体验,从容品味。与整个日本社会如精密机器般高效运转不同,在这里,你也许会找到“从前慢”的节奏,特别是在下雪的季节。

到达金泽的火车有新干线和其他一些快线,方便快捷。火车站高大宽敞明亮,和东京,新宿那些出口众多让人晕头转向的车站比起来,金泽车站一东一西两个出口简单明了,小城市显然对游客更为友好。

车站东口巨大的穹顶造型宛如一把大伞,由3019块玻璃与铝合金构成。以“向抵达金泽的人伸出雨伞——体现待客之心”的理念为设计灵感。下边是面积很大的地下广场,灯光柔和。玻璃穹顶,车站,地下广场三者是一体的建筑。走出车站回头仰看,一面红紫色的木质鼓门,成为车站出口的门楣,高高的耸立在那儿。这是取材自金泽传统艺能“加贺宝生”中鼓的形象。现代化的玻璃穹顶与传统风格的鼓门毫不违和,难怪2011年,美国旅游杂志评选的世界最美的14座车站中,金泽站为日本唯一入选的车站,排名第6位。

金泽车站,前边紫色的是鼓门



金泽市历史悠久。在江户时代,金泽市被称为加贺藩,在藩主前田家的治理下历经十四代,发展成为坐拥百万石领地的大藩国。加贺藩凭借雄厚的财力,兴建了华丽的城下町,并作为文化名城而盛极一时。幸运的是,在多次重大的自然灾害和战争中,金泽幸免于难,从街道,建筑等各处都能感受到江户时代的气息,

东本愿寺金泽別津院



到处可见的神庙



东茶屋街是金泽市三条茶屋街最著名的一条。美丽的出格子门窗。原木漆的颜色因年代的久远变的幽黑发亮,踏上青石板的路面,耳边不由响起木屐的嗒嗒声响。这几条街道的起源为文政3年(1820年),由加贺藩12代藩主前田齐广,将散落在城下町各处的茶屋集中在一起,统整为茶屋街。街旁的建筑许多是江户时代留下来的。现今这些建筑物当中有许多经过翻修后转型提供日式点心、传统工艺品和杂货等等。它们都属于国家重要传统建造物群保存地区。



想更近一步的了解茶屋的昨天和今日,莫过于走进一两家茶屋,体验传统的日式茶点和喝茶礼仪。我们带着小孩子,看到街头一家店里卖一种外涂金色的冰激凌,就走进了这家金箔店。无意中长了知识:原来金泽是日本最大的金箔产地,百分之百日产的金箔都是出自这里。缘付金箔(和纸金箔)是修复国宝级的文物和建筑不可或缺的材料,把金子打薄成万分之一毫米,需要高超的技术,一个好的工匠得几代传承。缘付金箔制造工艺在金泽市保留下来,2020年12月也被列入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

金箔店里



茶屋,抹茶细腻,点心精致。



有两条河流穿过金泽市,浅野川(Asanogawa)因水流柔和被称为女川,而犀川(Saigawa)水流湍急被叫做男川。女川就在茶屋附近,河两岸有许多类似风格的木质建筑,沿着河岸散步,流水舒缓,雪花轻柔,木屋静谧,让人放松惬意。

河流上有七座桥。在一个桥头驻足拐进了一家饭店。这并不是一个网红饭店,饭菜却格外的好吃,一家人在这儿吃完又点,大呼过瘾。源自江户时代的“加贺料理”的传统美食在这座城市得到了继承与发展。还有两件小事值得一记:一是金泽啤酒出乎意料的好喝,麦香极浓。还有一件事是信用卡的失而复得。付款时发现信用卡不见了,到来时掏手机照相的桥头去找,信用卡竟然好好的躺在雪地里。灯光虽然并不明亮,但是这事发生在人来人往的繁忙路口,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河边



旭川桥



街头与街旁





在阴天和雪中去了两次金泽城。原以为是这个城的规模小,把石川门的橹当成主要建筑。上网搜了一下才搞明白:金泽城自天正11年(1583年)至明治初期为止,是前田家的居城。城建好后先是被闪电击中天守阁,一八九八年火灾又毁坏了大部分建筑,只有石川门和三十间长屋等存留了下来。后来又修复了其它几个地方如河北门、宫守堀等,是一个没有天守阁,只有橹的一座城池。

阴天的金泽城



雪中的城有一种寂寥的美。



金泽城公园则是在城址上建造起来的,占地面积不小。雪中的公园满树银花,雪地与长天,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来金泽必看的还有著名的兼六园,由加贺前田家历代藩主历时180年的漫长年月建造而成。与水户偕乐园,冈山后乐园并列为日本三大名园。

兼六园的“兼六”出自北宋李格非(李清照父亲)的《洛阳名园记》,文中说:洛人云,园圃之胜,不能相兼者六,务宏大者,少幽邃;人力胜者,少苍古古;多水泉者,难眺望。兼此六者,惟‘湖园”而巳。

这段文言是说建园林追求的六大元素很难兼顾,只有洛阳的“湖园”做到了。而兼六园也把宏大与幽静,人工与苍古,水泉与开阔这三对看似相反的景观调和到位,演绎出来对照之美。所以,在文政5年(1822),由奧州白河藩主松平定信命名为兼六园。

雪前和雪中的兼六园







日本与中国古代文化交流影响极深,兼六园名字来历,疫情期间捐赠物资上那些优美的诗文,”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岂曰无衫,与子同衣”,还有日本各地县的中文地名,都拉近了两个一衣带水的民族之间的距离。

从两张穿和服女子的照片可以看出,日本妇女对于色彩的搭配很有水准。





扯远了:回到正题。冬季欣赏这座面积约3万4600坪的洄游式庭院,穿梭在被雪覆盖掩映池塘、曲水、假山,苍松之间,欣赏着水墨画一般的全景,池塘里被雪掩映的小细节,伞状的雪吊松,手持雨伞的和服女士。几分极具禅意,几分古风,让人超脱,心归宁静。雪中的兼六园,雪中的金泽市恰好凸显出这座城市雅致,温婉的气质。

雪中的兼六园



( 二)

去年的雪下的较晚,在本州晃荡了十天,没见一粒雪花。直到新年,金泽市才下了一场像样的雪。那是去白川乡的头一天晚上,掀开窗帘看看,雪花正飘着,没有停的意思,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十几年前第一次造访白川乡,也是这个时段。那个小村庄正被皑皑的白雪覆盖,满满的童话色彩。没有雪,也就丧失了许多韵味。这次和孩子们一起选择冬季访问,自然是希望他们也能看到雪中的合掌村。

从金泽市到白川乡仅一个小时十五分钟的车程,有公共汽车直达。我们选择了跟团,是从节约时间考虑。名叫亚苏斯的年轻导游很活泼,一路上讲个不停,活跃气氛。我也借此也重温了合掌村的形成历史和典故。

白川乡位于岐阜县西北部,陡峭的山峰环绕四周,沿着庄川流域形成了几个村落。这个地区降雪频繁,是豪雪区。一月份的积雪会达到一点六四米的深度,正好把我这样的小个子全埋。二零二五年二月,四十八小时的降雪量达到了一百七十二厘米。

为了不让豪雪压塌屋顶,这儿的居民把屋顶建成了六十度三角形,和瑞士阿尔卑斯山小屋类似。因为屋顶像两手合十的形状,通常人们就会叫它“合掌村”。加上福山县五固山两个规模小一些的村落,共有百余栋这样的小房子,整个“合掌村集落”在一九九五年登录为世界文化遗产。



旅游大巴到了村口,游客们就可以下车自由参观,我们先是上了成山展望台,从这里补一张上次遗漏的全景。

平展的一块雪地上,一座座尖顶的小木屋错落有致的排列着。屋顶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雪,从不同的高度和地面的色彩照应着,和谐却并不单调。房子的造型很可爱,形状如积木,又如同姜饼屋被复制了无数,,童趣十足。从哪个角度看,都会让你觉得这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童话世界。

右侧那条线就是村级公路,也是唯一的一条。







第一次来时雪厚,但没有看到路旁的田地里的水洼。眼前的水洼没有结冰,映出合掌造的倒影,越发增添了童话的仙气,小仙女和精灵们似乎就在雪地中,水面上跳舞,歌唱。





村里有几间屋子是对外开放的,例如和田家,长濑家。不过那天人太多,排长队,我们带着孩子没能进去。听过介绍,也大体了解了这种房子的结构和功能。下边这栋三层的房子,是一个可以拿来介绍的典型。

第一层通常很宽大,生着炉火,是主人家的起居室。二楼是摆放工具和帮工住的地方。三楼是养蚕室。底层的烟火气向上,能给三楼带来暖气。这里需要多交代几句:白乡村区域被高山,森林环绕,耕地面积很少。早期的先人大多以养蚕为业。这漂亮养眼的小屋,在设计上其实是以功能性为主导的。





房子是木质结构,屋顶是茅草编织,冬暖夏凉。建筑中不用钉子,却非常的结实。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厚厚的茅草屋顶,真被村民们的工匠精神震撼到了。后来还了解到,这种茅草屋顶每隔三四十年就要翻新。巨大的工程需要百余人上阵。村里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无偿帮忙。这种合作行为叫“结”,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互助关系,在交通不便,自然条件严酷秘境,“结”之心是生存的需要,也是和谐社会的基石,传承下来,依然是理想社会生活的最高境界。

厚实的茅草屋顶,第一次去所摄。



找到了童话里小矮人的日本版形象。



近些年来,随着白川乡的名气越来越大,游人一年四季络绎不绝,许多村民应该都转行做服务,餐饮或礼品行业了。离开时在礼品店买了一包飞驒牛做的色拉米肠,口感和味道让人十分惊艳。看来,他们的工匠精神到什么行业都不会改变。

村里最繁忙的地方



庄川河上有一条一百零七米长的吊桥,叫邂逅桥。二零一零年时,还能拍到空无一人的桥。这次来,几次把镜头对上,都是行人把桥压得摇摇欲坠的模样。



十五年前第一次来还能拍到空无一人的桥



把目光从远处壮观的雪山,雪松近处古朴的村庄收回来,回到拥挤熙攘的停车场大巴空间,心中颇有些感叹:这些几百年历史的村屋能在不断变革中保存下来,在浮躁热闹的现代社会中坚守传统,实在太了不起了。这种感叹和好奇,促使自己又对白乡村的历史产生了探索的兴趣。

一九五五年到一九七三年,日本的经济高速发展,水库与公路的修建,现代化生活方式的冲击,让白乡村的传统家屋数量锐减。一九七一年,这里的居民以“不出售,不出租,不毁坏”的三大保存原则,制定了《白川乡荻町村落自然环境保护之住民宪章》,并成立了荻町全体居民参加的保护会。

几个村落还制定了“宪章”?对,你没看错,别看它管辖的人口只有区区一千五百居民,但它的约束力并不亚于任何一个法治国家的大宪章。几十年严格遵守的结果,吸引了全世界游客的目光,每年二百多万人前来,共同见证了现代社会中的一个童话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