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理工男的情感自白
匿名校友
（一）初会如歌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物资仍然短缺，娱乐项目有限，周末我会时不时去区文化馆打桥牌，偶尔收获毛巾或杯子这样的小奖品，颇为惬意。一个寻常的周末，我和中科院东北某分院的几位研究生去市青少年文化宫参加活动。一会儿，一位女生在聚光灯的拱拥下，登台演唱了《Love Is Blue》（《爱是忧郁》，又译作《蓝色的爱》）（注1）。当时卡拉OK还没有普及，文化宫的大厅里却已经有了成套的唱歌设备，音响也非常好。那晚，她身姿婀娜、歌声动听，尤其是她戴了一双及肘长的手套，颇有点港台歌星的范儿，为流光溢彩的舞台增色不少。
几分钟后，这位女生竟款款走来，落落大方地坐到我们小圈子里，原来她的朋友认识我的一位朋友。既然她唱了英文歌，我就直接用英文和她开始聊天。谈话中得知她是英语专业的学生，大概比我小两三岁，名字也美若歌声，这里就叫她小婷吧。巧的是，我们都在自学打字。我分享了一个冷知识：打字机（typewriter）的每个字母都在键盘最上面一排。她伸开双手，掌心向下，屈指比划，然后惊叹道：“还真是的呢！”
我们相谈甚欢，活动结束时，我给小婷留了电话，即当时常见的带分机的电话号码。当时有住宅电话的家庭非常少，她也不是五姓女（注2），家里没有电话。
几天后，电话里就传来了我已经熟悉的声音。小婷要我在那个星期天到某个公共汽车站和她碰头（那时候一星期只休一天）。啊，幸福来得这么快吗？
终于等到了我平生第一次约会的日子，我兴冲冲地去了指定地点，小婷还比我先到了。能看出来，她见到我也非常兴奋，她的脚步也因此显得轻盈欢快，她的眼睛如此美妙清澈，远胜《Love Is Blue》法语版（注1）歌词的那一句“蓝得就像在你眼中嘻戏的天空” (Bleu comme le ciel qui joue dans tes yeux)：在我们眸子里嘻戏般闪动的，不单是那蔚蓝的天空，更多的是对方的身影和面容。
我们经过了一个消防站，那门前的一根胶皮水管有条裂缝，往外喷水。那天下午天非常热，小婷掏出手帕，沾湿后擦脸，她的脸庞立刻光彩照人。我们有说有笑地又经过了青少年文化宫，去了与之一衣带水的公园，在里面转了一圈，然后找了一个僻静的小山坡接着聊天。整个过程非常柏拉图，但是我已经是惬意满满。
天色变暗了，我们走出公园。我刚想问小婷想喝点或者吃点什么，却听见她语缓声轻地说，我们还是算了吧。我大吃一惊，忙不迭地向她道歉，恳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她的心似乎软了下来，要我骑车送她回家。
送小婷的时候，我看不到坐在后座上的她的表情，也就很难揣测到她的心情。她有时候会把头枕在我的后背上，好像很享受我的陪伴，这让我心中充满着怜香惜玉的感觉。但是不知道是不经意，还是下意识，她却唱起了那首《恰似你的温柔》：“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难以开口道再见，就让一切走远 ……让它淡淡地来，让它好好地去。”仿佛她已经预知到我们之间将是桥下逝水，没有未来。
两个简陋的轮胎，就这样承载着两个在感情上同样简单的懵懂男女，在仲夏夜的凉风中，穿过了一排又一排红绿灯，掠过一幢又一幢大楼。大约七八公里后，小婷说好像远处的身影是她妈妈，她要下车。我看她心情不错，就和她简短道别，等待她再给我打电话。
我一直等，一天、两天、三天、一周甚至两周过去了，也没等到小婷的电话，我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连忙请我的朋友帮我传话。那时候联系不方便，又过了两三个星期，朋友才得以安排了一次聚会。我给她带去了当年那种用字符打印机打印的几幅画（见下图）和瞎诌式的计算机算命结果，她的朋友还为此起哄鼓噪一番，但是我和她座位有点距离，欲聊未果。
后来，小婷又给我打过一两次电话，我不记得当时是因为口拙，还是太紧张了，竟然没有邀请她再约会一次。我们的交往就此画上了句号，完全不像《Love Is Blue》的法语版那样有雨止风停、两情复原的甜蜜结尾（毕竟她唱的是忧郁的英文版本）。
计算机字符艺术：徐悲鸿《奔马》
计算机字符艺术：山口百惠肖像
青涩的果子会导致腹痛，青涩的爱情也会引起心痛。这段昙花一现却又难以忘怀的恋爱，让我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几年后我才慢慢意识到，我和小婷之间没有“缘分”：尽管我们有相慕之缘，却没有相守之分。我花了那么多年才领悟到的这一点，比我小几岁的她可能几小时就知道了。我于是恨不得猛戳当年那个愣小子的脑门，数落他犯下了那么多菜鸟的错误。后来看了电影《 He's Just Not That Into You》（他没那么在乎你），心里不禁暗叫，如果有人提前二十多年拍了这部电影让我看到，该有多好啊！我就不至于有太多的伤感，会更坦然地接受有缘无分的结果。
没想到小婷演唱过的这首《Love Is Blue》英文版，竟然成了我们交往的精准注脚：
......
When we met, how the bright sun shone
Then love died, now the rainbow is gone
……
Gone, gone, the love we knew
Blue is my world now I'm without you.
阳之昭昭，
情落无处。
昔爱如梦，
独守春暮。
......
后来每次听到这首歌，我心中总是五味杂陈，不过随着时光流逝，越来越多是温暖和甜蜜。不管是听到谁的版本，我都觉得都不如她唱的动听。（二）渐解风情
我的这次失恋，与半杯水到底是半杯满还是半杯空一样，也可以有两种解读。但是很明显的问题，就是在此之前我很少有和女生交往的机会，对异性茫然不解。机缘凑巧，不久后我因为参加了社会上的一个兴趣小组，周末活动就突然多了起来。参加活动的人虽然不能说是三教九流，但各行各业的都有。慢慢地，我的社交范围脱离了单位和行业系统，我的朋友圈的构成也有了变化，女生比例从零起步，不断攀升，还得到了不少和女生结识甚至交往的机会。我也尝试过推进和个别女生的关系，虽然又有一次求而不得的经历，但是原因已经不像第一次约会那么无厘头了，所以也没有觉得苦果有那么难咽。
这期间我也慢慢体会到和女生交往的独特之处，留下不少美好的回忆。有一次，我骑车经过体育馆，那里正在举行姜育恒演唱会。当时演唱会进行到一半，可是大门洞开，无人看守。我就直接闯入，欣赏到了大部分精彩曲目。
过了几星期，我又经过体育馆，碰巧又有一场演唱会。我突然想起体育馆对面的一个小区里住着一位很可爱的女生小雯，就去敲了她的家门。听到我邀请她一起去看演唱会，小雯很高兴，不假思索就和我一起去了。我毫不掩饰地告诉她我上次翘票的事，这次或许可以如法炮制。结果，却是我们依托她认识一位检票大妈入场了。
在看台上，我们又巧遇了小雯的一个闺蜜及其男友。演唱会开始后，我才发现小雯对一些歌手了如指掌，已经不是一般的乐迷。期间她告诉我，刚登台的歌手原是京剧出身，所以会带上一点京剧的唱腔和台风。我注意看了一下，还真是那么回事。唱下一段的时候，这位歌手在舞台前后左右走了起来，那种迈着京剧台步唱流行歌曲的违和感，让我们都会心地笑了起来。而我们表露出来的熟稔程度可能让她闺蜜的男友误会了，以为我是小雯的男朋友，自始至终对我热情有加，气氛十分和谐友好。
按照现在的语境，特别是英语的语境，我和小雯也算是有过一次 “约会”了，我对自己的社交和约会能力也因此有了更多的自信。当然这次“约会”的目的并不是恋爱，只是我单纯地想要和一个可爱的女性朋友共度一个愉快的周末。
（三）终遇至爱
初次约会后寒暑交替又两回的一天，也许是因为冥冥天命，一位大美人（小雪）就这样飘到了我的面前！与她第一次对视的那个瞬间，我就怦然心动。她当时好像未施粉黛，但她那姣美的脸庞、一泓秋水般的眸子和嫣然的微笑，让我惊叹她的美丽。她的衣装乍看普通，但在搭配上很有品味，非常适合她的高挑身材。当然，这一回我不会像第一次约会那样理所当然以致掉以轻心。实际上，我要耐心等几天，才在一个社交圈子得到了和小雪相识和交谈的机会。她清脆的声音、灿烂的笑容以及得体的谈吐，再次感染了我。有一次我脱口而出的一句“你的头发有点黄啊”，竟然戳中了她的痒痒点。她笑得都直不起腰，停下笑后才说曾经有人称她为黄毛丫头，还跟我讲了一些关于黄毛丫头的都市传说。
小雪有一双巧手，两三天就做了一只玩具小熊送给另外一个女生，还把自己水灵灵的大眼睛“遗传”给了小熊。我问了一下，才知道那眼珠是她用钮扣做的。小熊活灵活现很可爱，礼物主人很喜欢，有一个男生看了也爱不释手。后来我们玩了个心理测试游戏，礼物主人的测试结果之一是占有欲很强，这男生听到了马上就把小熊还给她，引来哄堂大笑。
最让我着迷的，小雪还是一位很知性的女生，兴趣广泛，有着不凡的气质和高雅的韵味，也就是很多人说的“洋气”。看着她的身影，我经常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的一颦一笑，时不时会让我开小差，在脑海里寻找在某部电影里的相似画面。每次看到她把略黄的头发梳出一款新的发型，我就会依稀觉得在画报上翻到过。当她穿了一件有点特色的衣服，我也会隐隐约约觉得在电视时装节目里看到过。集体活动期间，我们还发现了很多共同的爱好。我们就像趴在城堡墙垛上眺望远方的两个孩子，对外部世界和文化无比向往，热切期望结伴探索的机会。于是我们越走越近，我觉得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在心灵上交流的女生。
经过了几次集体活动，终于迎来了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正逢丁香花盛开的时节，小雪怀揣着女生特有的对未来的憧憬，提议去找五瓣的丁香花，说如果找到了，就意味着会有好运来临。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感觉可能很难找到。但是真如小雪相信的，我找到了好几朵。当时虽然不确定好运是什么，但现在回想起来，最大的好运就是我找到了此生所爱。
这时，天下起了小雨，我们去了一个亭子躲雨。很快，小雨转成倾盆大雨，雨帘把尘世隔在亭外，把雨亭打造成我们私密的空间。我们相拥在一起，话语已经多余，我们倾听着对方的心跳，把风雨声当作我们的浪漫曲。有心爱的人陪伴，我们根本不担心雨会下多久，反而希望这雨一直下个不停。
雨最后还是停了，我们起身准备离开，才发现小雪的背包只剩下了背带。一定是小偷在雨中把她的背包剪走了，而我们沉浸在两人世界里，竟浑然不觉。不过，与我们在茫茫人海中找到真爱相比，丢失一点财物，反倒成了我们爱情的一段佳话笑谈。
（四）缘定今生
自从有了小雪，只要听到《Love Is Blue》的乐曲，我哼唱的一定是甜蜜的法语版本(《L'amour Est Bleu》)。没想到，这首曲子的法语版，竟成了我和小雪爱情的完美诠释： Bleu, bleu, l'amour est bleu
Le ciel est bleu lorsque tu reviens
Bleu, bleu, l'amour est bleu
L'amour est bleu quand tu prends ma main
眺君归来
旋现碧空
君执妾手
情真亦浓
......
计算机字符艺术：小雪（作者妻子）肖像
注1：《Love Is Blue》源自法语歌曲（《L’amour est Bleu》），Andre Popp作曲 ，Pierre Cour作词。1968年，经保罗·莫里哀（Paul Mauriat) 的推动，成为世界最流行的爱情歌曲之一。Blue是蓝色，也有忧郁的意思。注2：五姓女，意指原生家庭背景优越的女子。唐代有五大士族豪门，分别是陇西和赵郡李氏、博陵和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当时有言： “宁娶五姓女，不入帝王家”。
编辑：许赞华，菁卫
排版：俞霄
校对：沈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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