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小山村(三)

俏然忘情 (2026-03-05 07:47:34) 评论 (0)
说来也有趣。文家,鲁家和我家正好构成了一个三角形,只不过,文家和我家在小河的同一侧。隔河相望,鲁家和我家之间没有任何的房屋建筑,相距仅二三十米,很近。好比是一个丁字,上面的一横是小河,下面的坚勾就是我家厨房外,通向小河的小水沟。

打开我家厨房门,就能隔河看清鲁家茅草房檐下又窄又矮,用竹子编做的,永远都不用上锁的破正门。而另一面呢,我要说的是:倘若是在夏末秋初,若推开我家靠小沟边厨房的窗户,稍微往左,斜着往上一望,文家房前自留地边上的几棵高大壮实,郁郁葱葱,结满果实的桃树李树,还有梨树便跃然眼前,惹人嘴馋。

可以说,这里有两扇窗。打开一扇,那里除了浠溥的空气和偶尔的阳光,便再没有其他,甚至连让人活下去的水都几乎没有。这个世界没有人原意停留。因为这里太荒凉,太贫瘠,几乎和沙漠没有两样。


而转身打开另一扇,立即,一个应有尽有,生机盎然,光明灿烂,快乐幸福的人间乐园就会展现在眼前,挡也挡不住地使人觉得世界太美丽,不好好地活着就亏了。可是,我要说的是:这两扇窗的世界,正是鲁家和文家的真实写照和强烈对比。

鲁家一共四口人,夫妇和两分别命名为春囡和秋囡的儿子。一直,我试图寻找合适的语言来描述这一家人过的日子,像什么“家徒四壁”、“一穷二白”、“贫病交加”、“饥寒交迫”、“吃了上顿没下顿”、等等。


但是,都觉得这些词语根本就不足以表达得出这一家人的赤贫生活。但我还是得尽力描述一下这家人凄惨,有时候却令人憎恨,厌恶,但又不得不让人同情万分的苦难生活。

鲁家的房子,说白了就是一间和牛棚差不多的东西,只不过是里面住的是常常被饿得发慌的人,而不是长得壮实,无需愁吃愁穿,用来耕地的大水牛(我们那里只有水牛,没有黄牛)。有时候,我都觉得建在村外的牛棚都比他家的房子高大又结实。


鲁家的茅草房太矮太破,人经过其屋檐下时,一不小心,头就会和房上茅草下面的竹架子碰个正着。他家的正门要弯着腰才能进去。房子往一边倾斜着,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自然,这样的房子,一到刮风小雨时,除了摇摇晃晃,让人胆战心惊外,那就是,里面的人还得担心外面的大雨是否变大,同时,又得忙着躲避,对付里面的小雨。

小孩子天真,但不傻。这样的人家,是没有小孩子想进去玩的。直到这家男主人离世,我就从来没进去过。不过,几乎天天都必须在他家房前来来回回走无数遍。因为,从学校去村中心,也就是街上,他家前面的路是必经的最方便最近的路。

鲁家的男主人长年生病,几乎丧失了劳动能力。全家的生活只能依靠女主人在生产队挣的那点工分来维持。而她一个女人家能挣多少工分呢?最多挣得供全家吃一两月的口粮。


当时,村里有一个孤寡老人。村里照顾他,让他看管村里的粮仓。这个粮仓就在鲁家的破草房后面。没办法,女主人只好和这孤寡老男人暗渡陈仓,弄些养家糊口的食粮。

这事,村里虽然议论,但也没有人在真正意义上觉得有什么不妥,所以,都睁只眼闭只眼。即使有时因为她那两个不听话的儿子惹了祸,村里人和她吵两句,也绝不会拿这事儿来骂她,戳她的脊梁骨。村里人还是善良的。

实际上,小山村里的人,说来也挺有意思,委实有点奇葩。即日子好过人家的人,若偷了东西,一旦被抓住,一定会被严惩,绝没有睁只眼闭只眼,被原谅,被放过之说。

记得村里只有两家姓张,其中一家日子过得不错。这家的大儿子,已经二十多岁,也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筋,有年腊月,居然伙同另一大户,和他同龄的,王家的儿子,偷了王家隔壁收购站的腊肉,结果被抓住,当街吊起来给打了个半死。

从此,在村民眼里,这两人就是十恶不赦之人,大人敬而远之,小孩看到就逃,在村里再无立足之地,不得不要么躲在家里,要么跑出山外混。

鲁家如此穷困,他家的两儿子从小在家几乎没吃过饱饭。等到两小子能单独跑去外面玩时,偷东西就成了填饱他们肚子的天然途径和手段。刚开始,女主人还会认真打打骂骂。这个时候,每次,女主人都用竹条子,竹刷子,当然,还有棍子,打得两娃是双脚乱跳,嗷嗷大叫。

但后来,孩子也大了,一打就跑。当妈的也跑不过他们。只好拿着打人武器,站在家门外或离她家几步之遥的河边,看着孩子逃跑的方向大声地叫骂,诅咒,威胁。

然而,随着孩子偷东西的胆子越来越大,拿回家的东西越来越多,穷得叮当响,不得不干丑事的鲁家女主人渐渐就对孩子的行为视而不见。有时,还蛮不讲理,袒护孩子,和上门讲理的受害者吵架,摆出一副:反正我管不着,你们爱怎对待孩子就怎对待,随你便。到后来,邻居们也没办法,只好各家尽力看好家门和放养在外面的鸡鸭。

村中,被鲁家两儿子,尤其是大儿子偷得最惨的不是村民,而是和鲁家斜对着,河对面的,文家房子前自留地下面的学校食堂。如果他们只偷点剩菜剩饭也就算了,但有好几次,高挂在灶头屋梁下熏着的,用来给老师们过年过节的,为数不多的几块腊肉居然被鲁家儿子整个儿偷了去。

这多半都是大儿子干的。因为,他偷了后还要在灶前柴灰里拉上一砣大便以宣示是他干的,不是他弟弟干的。这可把学校食堂师傅,唐师傅气得够呛,有几次,差点儿都快气得吐血。

试想在那种计划经济年代,老师们也是凭票买肉,能准备点过节的腊肉也委实不容易。但鲁家的儿子们才不管,他们那穷糊涂了的母亲更是装聋做哑,对找上她家门槛说理的师傅总是一句话打发:“不知道”。

就这样,鲁家穷,让人同情。但这家女主人(男人生病,根本就无力管教孩子)对孩子偷盗行为的放纵也的确遭人讨厌,痛恨。

顺便提一下,鲁家儿子也偷过我家。但是不多。最让人气愤,害人哭了许多的是那次:他们偷走了我在外工作的爸爸用他厂里废弃的材料给我弟弟做的一部可以坐人,推一下就自动向前滑行好长一段距离的玩具滑轮车。

这是村里唯一一个非常稀罕,让村里所有孩子们都羡慕不已,都想坐上去玩一玩的“高档”玩具。当时,我们几姐弟为能拥有这部玩具车,真的不知道有多高兴,幸福和自豪。但想不到的是,暑假中的一天,却被鲁家儿子从我家厨房偷了去。

我们知道是他们偷的,就去找他们要。但他们死活不承认。没法,我们就说好话,希望他们玩几天后,可以归还我们。结果,回答依然是不。那天,我们姐妹三个(事发时我父母带着小弟去外婆家了)几乎哭了一个晚上。后来,过了几个星期,他们把车还回来了,但已经完全坏掉,特别是轮子里的滚珠大都丢失了,车子根本就不能自动往前行进了。

看到被破坏了的,自己心心爱爱的小车,弟弟很伤心,掉了不少眼泪。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爸爸也没有修复小滑轮车。我想,应该是不想车修好了又被对面鲁家的儿子掂记,偷走,害我们再一次伤心难过吧!

就这样,鲁家靠着女主人和两儿子的独特求生方式,免免强强地对付着过日子。但是,男主人撑不下去的那天还是不期而至了。

一天,趁着家里没人,男主人毅然决然把自己吊死在了家里。记不得那天是中午还是黄昏,反正,突然之间,我听到了河对岸响起了极不寻常的,揪心的哭喊声。只听到女主人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她男人的名字,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等周围邻居,还有学校老师,学生都听懂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后,都齐刷刷地跑到了对面破草房前。

然后,有几个大人走了进去,试图帮忙并安慰劝解女主人。而我,第一次(壮着极大的胆子)走进了这间人人嫌弃的破屋子,了解到男主人是吊死在他家厨房和睡房之间的门框上的。当时,我都奇怪,他居然可以在这么矮的地方吊死,而且还没有吊垮他家那摇摇欲坠,破烂不堪的茅草房。可见,他一定是病得或饿得人变小变短和相当的皮包骨头了!

很快,村里人东拼西凑,给鲁家男主人弄了副漙棺材。记不得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出殡的。总之,那天有不少人去帮忙办丧事。自然,小孩子的我,帮忙是不会的,但愿意去表表同情心。

那天,我亲眼目睹村里人把穿着一件薄黑长衫(是村民给置办的,他生前从未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只有一把骨头,脸色灰黑的鲁家男人放入了馆材中。

当时,同情心胜过了恐惧心。当看到死去的,可怜的鲁家男主人样貌时,自己的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觉得这家人太悲惨了。不过,当村里人把鲁家男人送上山安葬时,并没有多少人跟了去。当然,我也没跟去。因此,至今也不知道村里把这个可怜的男人埋在了村里哪座山,哪个湾。

也是很快,村民就忘了鲁家男主人自缢身亡的事儿。不久,后面生产队看粮仓的老头就被看到公然自由出入那茅草房。顺理成章,又没过多久,老头就住进了鲁家,吃在鲁家了。这时,也许鲁家的日子稍微好过一点点,但是,依然是村里最穷的人家。

继续穷,那就继续偷呗。慢慢地,鲁家的儿子长成大小伙子了,小偷也就变成大偷。后来,居然偷到大山外去了!但是,外面的花花世界和山村朴实的原生态是不一样的。终于,有一天,鲁家的大儿子被人抓住扭送去了公安机关。结果,被判坐牢两年。

当我离开村庄时,名字叫起来如女孩名一样美的鲁家大儿子仍在监狱服刑中。所以,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眼睛总是东瞧西瞅,滴溜溜转,一看就是贼眉鼠眼的,天生一个小偷样的鲁家大儿子。

既然这是闲话小山村,那我就顺带闲聊一下小姑娘的我曾经是如何收拾村里这个江洋大盗,鲁家大儿子的。

记得是我读四年级时的事情。那天,是我执日,负责安排打扫教室卫生。凑巧,当日该轮到鲁家大儿子擦黑板,扫地。同时,我也帮忙(我一向热心帮忙同学,是好学生)。可是,鲁家大儿子说他不干,并一边说一边收拾东西准备跑人。他这样干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以前没落到我手中,让他的懒惰屡屡得逞。

可是,今天既然给我碰上了,想溜走,没门。我也不怕他比我大几岁(他老留级),比我高一些,壮一点(我都不知道,他家那么穷,怎么就吃得那么壮呢?当然,是偷吃百家饭的结果)。趁他还没収拾好,我抓起了门后的扫帚,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问他,“做还是不做”。他说不做,要回家。我一连问了三遍,他都说“不做,就是不做”。终于,把我惹火了。心想,“不管了,今天我得好好收拾一下这个懒东西”。

于是,不由分说,直接叫站在我旁边的同学帮忙把他按在板凳上,用扫帚抽他的屁股。一边抽,一边问他做还是不做。最后,他缴械投降,在同学们的监督下,乖乖地扫干净整个教室,让我检查过关后才回家去。从那以后,轮到他扫地,打扫卫生时,再也不敢说不干,要回家。

(题外话)几十年过去了,借高科技的福,我了解到:分田到户,政府允许经商后,劳教释放回家的鲁家两儿子(听说老二也去坐牢了),决心洗心革面,勤劳致富,不再干偷鸡摸狗的事情。

后来,又在政府进一步精准扶贫政策的支持下,撤掉了破草房,修起了大瓦房,做起了小生意,且生意十分红火(鲁家的位置非常好,在学校对面,也是上街赶集必经之路的第一家)。如今,两兄弟都娶了老婆,成了家,日子过得是蒸蒸日上,十分不错,